秋又去,冬又临,霜降来了。
在之后,天气一下子就凉了起来。
黑暗森林的不少树叶,开始变黄,风穿过树冠时带着一种干涩的声响,像是秋天,在临别前最后一次清嗓子。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慢慢变黄,每天早晨起来,台阶上都会铺一层,薄薄的枯叶。
凌玉璃每天扫完叶子,就去熬药,然后把药,端到母亲床边。
母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早上喝了药就睡过去,一直到傍晚才醒一下。
醒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了,只是看看窗外的光,看看凌玉璃,有时候笑一下,然后又慢慢合上眼睛。
凌玉璃守着,不催,不叫,只是陪在旁边,偶尔帮她把被角掖好,偶尔伸手。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
那天上午,母亲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比前些天清亮得多,甚至能自己撑着坐起来,看了看窗户外面,又看了看凌玉璃。
“今天,天气不错。”母亲说道。
凌玉璃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看着她清亮得不像真的的眼神,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有让表情动。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在旁边坐下来:“嗯,出太阳了啊。”
母亲没有接药碗,伸手拉了拉凌玉璃的手腕,说道:“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凌玉璃在她旁边坐好。
母亲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量她瘦了多少。
“你以后要好好地过下去,别老想着我们了。”凌玉璃惊了,没有说话。
她看着母亲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跟你爸已经商量过了,”,母亲继续说道:“你不用守在这里,你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我不走。”凌玉璃说出口了,比以往都要沉重。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不是不走,你只是还舍不得,等你舍得了,自然就会走了。”
凌玉璃听了后,刚想反驳。
母亲的手却重重的握住了她。
她低着头,看着母亲的手,拇指轻轻压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那层皮肤下,还有什么温暖在流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真不用守了…相信你自己要走的路吧。”
“不管你走的路对不对,你自己走了,才知道你只要记得不管走多远,这棵树都还在,你这可以回来。”
凌玉璃靠在母亲肩头,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母亲又睡着了。
凌玉璃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很凉,吹得她面纱贴着脸,她抬手把面纱拢了拢,然后看到父亲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已经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地面上有什么他正在数的东西。
徐黎阳从外面回来,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也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父亲,然后看向凌玉璃。
凌玉璃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说,“不用过来。”
他停了一下,转身走向柴堆那边,没有想法。
院子里的风吹了一阵又停了。
直到凌玉璃又进了屋子。
父亲终于抬起头,叫了一声,“阿阳。”
徐黎阳应声站住,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
父亲低着头,没有看他,声音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的。”
停了一瞬后,又继续说道:“就算我不在了,我也一定会看着的。”
徐黎阳没有犹豫,回答道:“我知道了。”
父亲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像怀疑,更像是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眼神,像是在模糊的最后一刻,想看清自己把女儿,托付给了怎样一个人。
徐黎阳的面貌,长得很周正,越看的话,会觉得他很顺眼,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而且也不乏帅气。
只是跟凌玉璃比起来,差距完全不能衡量。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转开视线。
开始讲述了起来。
“曾经……她从小,还比较怕黑,后来才适应过去,就像大了后,面对陌生人一样,但是,你来了过后,她在你面前,好像从来没有那样过了。”
……
深夜,凌玉璃守在床边。
母亲的呼吸浅而断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凌玉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床栏,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只是半垂着,像是既不让自己睡着,也不让自己保持完全清醒。
她的手指,松松地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攥紧,但那层温度已经散了。
她能听到母亲,在睡中微微皱眉的声音,像是正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锯。
她还在心里对银之树说了一句话。
“献祭给我的时候,你当时就走得那么干脆,我还没学会怎么告别……”
银之树沉默了……
但根须在体内,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但又像是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也不清楚应该怎么回答了。
等到后半夜,她出来透了透气。
月光很淡,被云层挡了大半,即便没有被挡,黑暗森林茂密的树冠,也会让院子里的轮廓,开始模糊不清的。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低着头,肩胛骨微微收紧,抖了一下,像是想忍住什么,但又没忍住。
她咬着下唇,整个人的轮廓,在月光里缩成很紧的一团,显得非常可爱,就很让人珍惜。
而身后几步的位置,一个人影站住了。
是阿阳,也叫徐黎阳。
他没有走近,只是停在台阶下方,隔着一小段距离,侧过身,背对着她站着。
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给她留了一片完整的,不被干扰的夜色。
凌玉璃低着头坐了很久,肩膀从微微颤抖,慢慢平复下来。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母亲还在睡着,呼吸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继续。
凌玉璃坐回床边,重新把母亲的手,轻轻握在手里,放在自己膝盖上。
窗外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晨雾弥漫在黑暗森林的树梢间,新的一天慢慢亮起来。
母亲的呼吸依然很浅,浅到像是在用最小的力气,留住自己。
凌玉璃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