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凌玉璃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窗外鸟声断续,风很轻,屋檐上有露水往下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得很均匀。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进院子。
雾很大,黑暗森林的深秋早晨总是这样的,白雾从地面漫上来,把树根和石头的轮廓都泡软了,像是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帘子。
她走到屋檐下,蹲下身,把昨天晒好的草药,收进筐里。
徐黎阳在后院劈柴的声音隐约传来,不紧不慢,很有规律。
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安心了一点。
然后她从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停了停,推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母亲还睡着,面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没有急促的起伏。
她看了几息,轻轻带上门,转身去灶台边烧水。
水烧开的间隙里,她又走到父亲那边看了一眼,父亲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梦中还在握着什么东西。
她看了几眼,然后转身,把烧好的水倒进碗里,放在托盘上,端到母亲床边。
她坐下来,轻轻叫了一声,“妈。”
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妈,喝点水啊。”
母亲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嘴唇轻而干涩地抿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没力气说出来。
凌玉璃把水碗放下,伸手探了一下母亲的额头,不烫但凉得有些异常,像是血液正在从皮肤表层一点点退回去。
她握了握母亲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放下。
她还没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父亲下了床正扶着墙,慢慢地往这边走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脚抬起来,眼睛半睁着,脸色灰白。
凌玉璃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说道:“爸,你回去躺着。”
父亲摇了摇头,:“我去看看你妈。”
“她在睡,你去了,她也醒不了。”她慌忙的解释着。
但父亲没接话。
他扶着门框站稳,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然后慢慢转身,走到自己床上。
凌玉璃扶着他走回去,让他躺下,把被子拉上来。
父亲合上眼,像是已经用完了今天所有说话的力气,但她站在床边准备离开时,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像是想留住她。
她停住脚步,低头看着他。
父亲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说道:“……叫她一声吧。”
凌玉璃点了点头,走到母亲身边,坐回床边处,她弯下腰去,凑近母亲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妈。”
这一次,母亲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天上午,母亲清醒了一会儿,喝了几口米汤,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一些。
她甚至坐起来,靠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的雾,问了一句,“今天冷吗?”
凌玉璃说不冷,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雾气从外面透进来一点。
到了下午,母亲又开始昏睡。
父亲也躺在自己床上,一整个下午都没有起来,偶尔能听到他翻身的动静,像是躺得太久了,连骨头都开始觉得不舒服。
凌玉璃在房间之中,来回走着,端药,换水,掖被角,脚步轻而密,像是整个屋子唯一的温度来源,就是她在灶台和床铺之间,来回移动时留下的那些浅浅的脚印。
徐黎阳在外面把柴劈完了,又把水缸挑满,扫了院子,把屋檐下晾干的草药收进筐里,每一步都走得很有条理,不催、不慢,像是知道,她这时候不需要他开口问什么,只需要他把那些琐事都做完,让她不用分心。
天色像一匹缓缓展开的旧布,从树梢开始往地面上铺,先是一层浅灰,然后是更深的灰,最后是那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凌玉璃端着药碗,从灶台边转过身,听到母亲叫了她一声,“璃儿…”
她快步走过去,母亲半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不像是突然清醒,更像是在昏睡的间隙里攒了一点力气,专门等着这一刻到来。
母亲抬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看向另一张床的方向,说道:“……把你爸也叫过来吧。”
凌玉璃转身,走出去扶父亲。
父亲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动作迟缓,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
凌玉璃扶着他的胳膊,让他慢慢走到母亲床边,扶他坐下了。
父亲坐在床沿上,侧过身,坐在母亲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头,像是在多年前,第一次坐在一起时那样安静和陌生。
凌玉璃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没有走近。
母亲看了她一眼,朝她伸了伸手。
凌玉璃走过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正好在两人中间。
母亲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父亲的手也慢慢伸过来,覆在母亲的手上方,像是把她围在了中间。
母亲开口了,说道:“璃儿…你听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缓了缓气息,准备听着。
“我们走之后……你就要跟他走。”凌玉璃一听,没有接话,嘴唇动了一下,但又合上了。
“我们确实已经商量好了。”父亲说道,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还低一些,“你本不该困在这里的,你从生下来……就不该困在这里,我们以前总想,把你留在身边,安排进希望的学院,但那是我们舍不得,后来我们想明白了,你该走的路,我们挡不住的。”
“我不走……”凌玉璃还是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你会的。”母亲继续之前的说法。
“你会走的,只是现在还舍不得,等舍得的时候,你自然就会走了。”她看向门口的方向,徐黎阳正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他站得很规矩,背脊挺直,像是一个在等吩咐的人。
母亲笑了笑,说道:“你让他也过来吧。”
凌玉璃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徐黎阳一眼。
“……你进来吧。”
徐黎阳走进来,站在床尾,没有坐下。
他没有看凌玉璃,只看着两位老人,脸色很稳,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要站在这里。
“你现在也过来,现在是最后的安排了。”父亲说道,就招了招手。
徐黎阳走近了几步,在凌玉璃旁边站定。
父亲看着俩人并排站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清点什么东西,不是金银,也不是其他事物,是那些他说了就会兑现的话。
父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璃儿…以后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徐黎阳没有点头,也没有其他废话,他只说道:“我会的……”
母亲接话道:“璃儿以前总想过,想去日月帝国皇家魂导师学院,以你的身份,送她进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看着徐黎阳,目光既不审视也不怀疑,像是对一个已经确认过的答案再做一次背书。
“你答应我们…璃儿将来要是嫁给你,而你就要时刻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
徐黎阳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很确定的说道:“我一定会那么做的,即使你们不跟我说,我也有想过,该那么做。”
母亲听了这话,目光从徐黎阳身上移开,落在地上,像是一片叶子,终于飘到了水面,不再打转,安静地停住了。
她像是…轻轻舒了一口气,整个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松了一下,仿佛是终于安了心。
……
在那天的夜里,母亲先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静,父亲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垂着头,整个人……像是被夜色压弯了。
过了约一个时辰后,他的呼吸也慢慢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接走了……
凌玉璃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她感觉到两只手上的温度,从指尖开始慢慢往回收,像潮水退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撤走了,
但她没有松手……
她坐在那里,握着两只手,握着那些正在失去温度的骨节和皮肤,坐了很久很久,还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最后直到天边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
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两只交叠的手背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哭,只是那样抵着,像是想从那层正在变凉的皮肤里,找回一点什么。
黑暗森林的夜晚,在她身后缓缓地,轻轻地合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屋子连同她一起,收进了一个,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的地方。
银之树的根须,在她体内收拢了一下,像是替她先屏住了呼吸。
天亮的时候,凌玉璃把父母合葬在,曾经那棵最高的树下,又各放了一朵银白色的小花。
她把花瓣轻轻按平,站起身来,站在两座坟前,没有动。
那一刻很安静,风从山岗上穿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和面纱,她站着,像一棵忘了怎么落叶的树,整个人都是空心的了。
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时候……
在暴风雨之中,叶子还未落下……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来,低着头。
徐黎阳就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像是在等她……
她低着头坐了很久,他还以为她不会再有动作了,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碰了一下。
她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眼泪落下来了,落在膝盖上,落在手背上,落进裙摆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痕迹。
像是攒了很久的雨,从树上终于落下来了。
徐黎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别哭了”。
只是坐在她身边,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她手边,没有握,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道门,没有上锁。凌玉璃没有低头看着那只手,默默的捂着自己。
直到她还是伸出手了,还未看到,只是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手指上。
没有握紧,只是搭着,像是确认了一下那里还有人。
那个早晨很安静啊,风从远处穿过来,绕过树梢和屋檐之下,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向更远的地方去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在试探着,新的一天该怎么开始。
银之树的根须,在她体内也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跳动过,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进了更深的地方,收进了一个不会被轻易触碰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对方的手指上,像一棵树,被风吹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另一棵树的根须。
她慢慢地……
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