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实在顶不住病痛的折磨,他的内心估计会遵照本能极度抗拒与伊恩茜搭话的。
“伊恩茜修女是怎么了,她明明之前是个很好的人,难道她也生病了吗,才导致现在变得这么奇怪...”
“喉咙好难受....”
思前想后下莫尔只能将伊恩茜着巨大变化归结于他父亲的失踪,听说不久前复活的佛洛也发生了性情大变,并且失忆了。
“失忆。”
莫尔想到这两个字就忍不住害怕,身体不由的蜷缩在一块,默默怜悯起佛洛。
“也不知道佛洛先生会害怕吗,什么都记不得那不是很无助吗。”
“失忆真的是什么都记不住吗,会忘记多少呢?”莫尔顶着难受的身体思维发散着。他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对于发烧他更惧怕丧失记忆。
“他会忘记家吗,亲人呢,或者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莫尔越想越慌乱,与其说是在关心佛洛,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记得自己来自哪,自己还有家人,朋友,还有在那里留恋的记忆。试想自己如果也与佛洛一样失忆了,自己还会记得多少。
在这茫茫的世界中自己其实是一个异类,在一次意外的情况下来到这片陌生的大地上,这里没有自己的同类,没有熟悉的语言,没有在意的人。就像四处飘荡的落叶,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土壤。
仔细回想一下莫尔发现自己其实也有些记不得父母的面庞了,熟悉的亲人都像是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砂纸,而至于来到这里的时间就更加记不清了,在最开始之前他有在每天日复一日的记录着,他找了一块教堂不远处的石墙,每过五天就在墙上写一个‘正’字,直到被镇民训斥并且推翻后他便不再记得自己来了多久了。
那次训斥莫尔听不懂对方一个字,但他依旧感觉如利剑穿透自己的心脏,将他残存的寄托撕了个粉碎,事后虽然神父没有说什么,温妮莎甚至还安慰了自己一个下午。那是他哭的最悲伤的一次,在此之前所有的无助,害怕、胆怯各种复杂的情感如潮水般喷涌而出,他止不住泪水,在心中深处的某种高楼塌陷了,委屈的听不进任何人的安慰。直到哭干了泪水,只有深红的眼圈透露着他昭示着那个小镇镇民简单地推翻动作推翻的是某个异国男孩的精神之柱。
他回想起曾经的事情,眼圈再次泛起微红,一时间忘却了身体带来的疼痛,几分钟后似乎还能隐约听见微小的抽泣声。
他想家了...
他是一只无助的鸟雀,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落脚的绿洲。“真的回不去了吗。”
抛弃杂念,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的莫尔深呼一口气。
他在心中不断给自己加油鼓劲,克制住不去想失忆的事情,并提醒自己今后一定要小心谨慎的活下去,万不能成为第二个佛洛,如果自己真的失忆了,那不如直接死去来的痛快,如同空壳般的活着对他而言才是这世上最大的不幸。
许久后终于缓过劲来,吃力地站起身,发觉自己趴在桌上的时间有点久了,导致双脚有些发麻。他艰难地走向自己的小床,这是莫尔自己用干稻草制作的特制小床,一直到现在他都无法适应硬木板,必须要有柔软的床垫才能进入睡眠。
吃力地走到床前,正准备脱鞋上床休息,莫尔就听到木门开合的吱呀声。
他回头看去,看见伊恩茜就矗立在门口,默然的神情再加上开门口肆意袭来的冷风,让原本情绪平静的莫尔突然心跳加快,身体上的沉重感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伊恩茜进来后重新合上房门,径直朝自己走来。仔细一看,他才发现伊恩茜手上端着一只长口茶壶和一只木杯子,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一直等到伊恩茜走到自己面前,莫尔还是紧张的说不了话,心中那份忐忑始终警告着自己远离伊恩茜,导致自己难以开口。
只见伊恩茜将端盘放在床柜上,右手拿起茶壶,随后倾斜壶身一点点将白水倒入杯中,莫尔也不由地拿起满载的水杯开始小口小口饮水,他确实有些渴了,只是碍于自己沉重的四肢实在不想在出门倒水喝。
没想到伊恩茜体贴的亲自将水送上来,让莫尔对伊恩茜的害怕缓解了几分。
“好多了吗?”伊恩茜笔直着站在莫尔面前,低头着语气清冷的说道。
莫尔点了点头,眼神不敢与伊恩茜对视,不断小口小口喝着水。
“有哪里不舒服吗?”伊恩茜再次问道。
虽然莫尔很想说全身酸痛,头昏脑涨,离晕倒不远了。但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简单的摇了摇头。
“你的脸很红,看样子病的很重,我去给你拿副药,你服下后就睡下吧。”
莫尔依旧没有抬头,一直用余光看着伊恩茜离开后才敢把杯子放回端盘,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莫尔正在纠结着要不要把门锁起来,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且不说这样的行为过于奇怪,伊恩茜只是去拿药治疗自己,自己完全没有理由将她拒之门外。
唯一的理由就是自己内心强烈的恐惧。
而就在他继续等待的时间,咽喉处传来了沉闷又凶猛的一记咳嗽,他下意识用手紧紧捂住,意识到了自己的病情加重了,莫尔眉头紧皱的又难受的干咳了一声,试图将咽喉中堵塞的粘稠物全部咳出来。
腥甜的滋味从味蕾处传来,让莫尔昏沉的思绪瞬间清醒,摊开手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有了一摊浓痰与血液的混合液体。
“咳出血来了?!”
这个念头在莫尔的脑海中上升,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重感冒居然让自己咳出血了,记忆中自己也曾发烧过几次,但都没有这次这么严重。
“这..不应该啊,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不由的将目光拉向一旁的水杯。“是水吗,伊恩茜下毒了?”
“这...为什么?”
将此前的一切联系到一起,莫尔几乎立刻猜到真正的元凶是谁,但他想不通为什么伊恩茜要毒杀自己。
平时自己有得罪过他吗?是有人花钱买自己的性命吗?还是伊恩茜误将毒水给自己喝了?
他想不通,但其实也不用困顿太久。当莫尔意识到自己咳出血后,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四肢完全没法动弹,别说去锁门,就是简单的行走现在都做不到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脑传来的困意在一遍遍试途让莫尔睡去,明白自己时间所剩无几的莫尔有一万遍苦水没处倒,心中的悲愤快险些将他气晕过去,在自己死前他真的迫切的想知道为什么伊恩茜要杀死他。
明明自己已经很惨了,找不到回家的路,颠沛流离的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甚至这里的语言他都没有学会几个,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即将死去。
无助、悲愤、绝望几乎占据了莫尔的脑海,如果怨念能化作厉鬼,相信莫尔死后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那只。
又过去五分钟,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走马灯的幻象在自己的脑海浮现,他似乎能看到自己的生机之火在一点点熄灭。随着躯干的力气再也无法支撑,坐在床边的莫尔最终砸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双眸无神地眼睁睁看着,心中万念俱灰的等待自己的死去。
忽然间他隐约听见了房门的吱呀声。
“是谁?伊恩茜吗,她是要准备把我的尸体扔掉了吗?”
莫尔发不了声响,他双目死寂地看着底板,由于视线的阻碍,他只能勉强看到伊恩茜的双脚在奔向自己,而此时自己的视线已经模糊的只能看出对方的轮廓。
在弥留之际,莫尔好像听到伊恩茜的慌乱,她好像在呼喊自己,搀扶自己的手在颤抖,她的语气好像变回了从前那样。
在残存的意识下,虽然没能听清对方的话语,但这样的回答让莫尔终于放下心,这起码代表杀死自己的不是伊恩茜,没必要做多此一举的事情,将死之人需要演什么戏,但他又哀痛的发现自己仍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如此年轻的自己,带着少年的稚气与活力,如此多愁善感的自己,带着对遥远故乡的思念与哀叹,他就要死了,不明不白的。
无神的眼中夹杂着泪光,最后莫尔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伊恩茜,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大量的血液卡在喉咙处让其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虚弱地抓住伊恩茜的裙角恍惚摇头,表示自己还不想死,祈求对方能救自己。
模糊的视线下是伊恩茜焦急的语气,看着对方将一堆药往自己嘴里猛塞,紧接着手颤颤巍巍的拿起水杯,没力气张嘴的莫尔最后被伊恩茜强行撬开,硬是用水灌下。
最后伊恩茜将莫尔抱上床,以跪坐的姿态双手抱拳,嘴里呢喃着神圣的咒语,虔诚的信徒正在祈求神明的注视。
在莫尔彻底昏死过去的当下,他没能看到伊恩茜周围伴生着无数若隐若现的诡异光球,他们形态各异且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晕,要是有人在一旁,一定会心生恐惧,那一个个光球有着神圣与堕落的气息。
他们似乎诡异的达成了某种平衡,游荡在这位跪坐的正在虔诚祈祷的少女旁不间断的闪烁着。
“这个小孩好弱啊,哈哈哈哈。”一处虚幻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东边的小人儿,他怎么来到这里的...”又一处声音浮现。
“脆弱的生机受不了你们的存在,谁让你们这么好奇他,尤其是你!居然贯穿了他的心神智三次!”
在整个房间除了正在祈祷的伊恩茜与昏迷的莫尔不可能有其他人,但这里却此起彼伏出现了许多不同是声音,他们的语言虚幻且不可被理解,听上去像是微弱的风,暗淡的光,不被探知的令人畏惧的语言。
“你说的是谁?”
“你说的是谁?”
“你说的是谁?”
一群声音响起,它们都心虚的四处观察,十分惧怕刚刚开口的声音。
“它再说我。古斯,你难道不好奇一个极东的小人是怎么过来的吗?”又有一处声音响起。
“没什么需要深究的,世上有太多不被你我知晓的存在,而且你身上的业在积增,我看你还能存在这世上多久。”
“哎呀。亚,你快说说你看到了什么,等会你要是消失了我们就不知道小人在想什么了。”
“没什么有意思的,就是这个小人儿想家了。”
“家?是空缺生物们定义的词吗,这里不就是家吗?”
“空缺生物定义的家很小....”
“空缺生物没有家....”
“对呀对呀,明明都是我们的家,空缺生物哪来的家....”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声音开始争吵起来,而来自第三个开口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们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停止没意义的争吵吧!”
它继续说道:
“亚!你伤害了赐福者的在乎之人,你将受到惩罚!”
那被称作‘亚’的声音没有畏惧,反而狡黠的回应道:
“老东西你吸收不了我,我该长的‘业’不会少,至于这个小人儿赐福者不会放弃的。”话音未落他紧接着又傲慢的补充道:“老东西你只是存在的久而已,论探究这些空缺生物的心灵我可在你之上,哈哈哈哈...”
说完那道声音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群叽叽喳喳还在徘徊的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