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分，咖啡还没到。孟书妍坐在电脑前，把《问剑长生》的世界设定文档从头翻到尾，一共四十七页。
她这本书的设定做得很细。玄苍大陆分九州十二域，修仙体系分九境，陆渊所在的青云宗是北方第一大宗门，占据天脉山主峰。宗门上下三千弟子，附带方圆八百里的凡人领地。灵脉、阵法、丹药体系、妖兽分布、上古遗迹——她当年全都列了表。
但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天裂”。
她合上设定文档，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弃稿。每个作者都有这种东西，写了但没用上的设定、删掉的支线、废案的反派。她当年给《问剑长生》写过至少三个版本的结局和五六个没用上的反派设定。
翻到第三个文件的时候，她停住了。
文件名是“废案_域外天魔”。
她点开。文档不长，只有两千多字，是她当年考虑过但最终放弃的一条支线。设定里写的是：上古时期有“外道”入侵玄苍大陆，不是妖魔，不是鬼怪，而是来自另一套规则体系的“异域存在”。它们不修仙道，不修魔道，使用的力量完全不同于玄苍大陆的灵力体系。上古修士联合将其封印在“边界之外”。
她当年放弃这条线，是因为跟主线剧情不搭。陆渊的对手是人，不是天外来客。
但现在再看这个设定，她后背开始发凉。
“另一套规则体系。”她喃喃念出声。
缮写室。
如果缮写室是一个现实中的组织，在研究“虚构域的底层规则”，那他们对于玄苍大陆来说，就是另一套规则体系。就是“外道”。
孟书妍看了看时间，两点二十五分，距离和陆渊约定的一个时辰还有不到半小时。她没急着打开文档，而是继续在废案里翻。
又翻了十几分钟，她找到第二个相关文件——“上古造字者考”。
这是她当年给“造字者”写的一份背景设定，正文里只提了两次，但设定文档里写了三千多字。里面有一条她几乎忘了的内容：
“造字者以文字开辟天地后，留下‘字碑’七座，分镇七方。字碑上的文字拥有维系天地稳定的力量。若字碑被毁或被篡改，天地将失序。”
维系天地稳定。若被篡改，天地将失序。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不知不觉握紧了鼠标。
陆渊说天裂是七天前开始的。七天。如果缮写室在现实侧改动了什么东西，对应到虚构域里，可能就是字碑被篡改——或者类似的东西。
门铃响了。
孟书妍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咖啡到了。她起身开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咖啡，撕开封口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人彻底清醒了。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和陆渊对话的文档。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她提前打了一行字：“陆渊，在吗？”
对面几乎秒回。
“在。在下一直在等。”
孟书妍直奔主题：“我问你，玄苍大陆有没有七座字碑？”
对面停顿了一下。
“姑娘怎知？”
“你先回答我。”
“确实有。上古造字者留下的七座字碑，分镇七方。但此乃极为古老的传说，当世之人多以为只是故事。在下也是当年查阅宗门古籍时才看到过记载。那批古籍存放在藏经阁顶层，寻常弟子不得翻阅。”
“字碑的具体位置，古籍里有记载吗？”
“有。但文字古旧，在下只辨认出一部分。北方的字碑在天脉山深处，青云宗的后山禁地之中。”
孟书妍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青云宗后山。陆渊的宗门所在。
“你师父闭关的地方，是不是在后山？”
陆渊这次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正是。师尊闭关的密室，就在后山禁地深处。姑娘的意思是——”
“你的师尊闭关处被一股‘尖锐的力量’挡住，你探不进去。你的宗门主峰塌了一半。天裂就在你头顶上。而你们后山禁地里，埋着一座维系天地稳定的上古字碑。”孟书妍打完这段话，自己的手指都在发颤，“陆渊，你师父知不知道字碑的存在？”
“师尊从未与在下提过。但师尊闭关之前，曾与在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山底下有东西在动。’在下当时以为是指地脉异动，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所指。”
孟书妍放下咖啡杯，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线索对上了。但还不够。
她打字：“你刚才说只辨认出北方的字碑位置，其他的呢？”
“古籍残缺。东南西三方的字碑位置尚可辨认，但中部和南部的两座，书页被撕掉了。”
“撕掉？人为的？”
“看痕迹，像是被剑锋削去的。下手之人在很多年前就进了藏经阁，专程毁去了这两页。”
孟书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立刻敲下去。
很多年前有人潜入青云宗的藏经阁，撕走了两座字碑的位置记载。这个人知道字碑的重要性，而且不想让别人找到那两座字碑。
这不是天灾。这是有人在布局。
“陆渊，你听好。”她打字的速度变快了，“我要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派人去后山禁地查看字碑的状况，但不要靠近，远远看就行。如果字碑还在，它发不发光、有没有裂痕、颜色有没有变化，全部记下来。第二，去藏经阁查那本古籍上被撕走的两页对应哪两座字碑，有没有其他副本记录。第三——”
她犹豫了一瞬间，然后继续敲下去：
“第三，告诉我你师尊的名字。”
“姑娘为何要问这个？”
“你师尊知道字碑的存在，在后山闭关，然后后山塌了，天裂从他头顶开始。我需要确认他本人有没有问题。”
对面沉默了一阵，然后跳出两个字：
“顾长铭。”
孟书妍愣住。
她记得这个名字。不是从《问剑长生》的正文里——正文里青云宗宗主叫“顾长生”，不是顾长铭。顾长铭是她写废案的时候用过的名字，后来定稿改成了顾长生，顾长铭这个弃名不应该出现在任何正文里。
但她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好。你先去做这三件事。我这边继续查。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我——文档开着就行，我这边能收到。”
“在下明白。”
“还有，”孟书妍又加了一句，“如果字碑真的出了问题，不要擅自处理。先告诉我。”
“在下遵命。”
对话暂时中断。孟书妍没有关文档，而是最小化了窗口，重新打开浏览器。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缮写室虚构”。
没有相关结果。
她换成“缮写室组织”。
也没有。
她又搜“缮写室文字研究”，出来的全是学术论文和古籍修复相关的新闻。
孟书妍皱了皱眉。如果缮写室真的存在，而且能做到“侵蚀虚构域底层规则”这种程度，那它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要么这个组织藏得很深，要么她的搜索方式不对。
她想了想，打开了一个作者论坛。这是国内最大的网文作者社区之一，各平台的作者都在这里混，平时聊的都是数据、编辑、稿费和行业八卦。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缮写室”，论坛搜索功能转了两秒，弹出一个结果。
标题：“有人听说过缮写室吗？”
发帖时间：一年前。
发帖ID：匿名用户。
孟书妍点进去。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
“如题。收到一个私信，署名缮写室，说可以帮我改文，条件是签一份授权协议。有人遇到过吗？靠谱吗？”
下面三条回复。
第一条：“没听说过，别乱签东西。”
第二条：“我好像也收到过，没理。”
第三条：“楼主后来签了吗？人呢？”
然后帖子就断了。匿名用户再也没有回复。
孟书妍盯着那个匿名ID和最后一条回复，慢慢把咖啡杯放下。
那个匿名作者签没签，没人知道。但如果缮写室在一年前就开始找作者签授权协议，那就意味着他们布局的时间比天裂出现要早得多。
她重新切回和陆渊的文档，打下一行字：
“陆渊，天裂出现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不管多小，只要是不对劲的，全告诉我。”
等了大约两分钟，陆渊的回复到了：
“有一事。天裂出现前三个月，后山禁地附近曾有弟子报告，说夜间看见山壁上有文字发光。去查看时文字已消失。当时以为是上古遗迹的自然显现，未加重视。如今想来，那些文字……”
孟书妍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可能是字碑上的文字被改动了。”
她打完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对话记录。
天裂是结果，不是原因。缮写室的入侵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他们第一个动手脚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后山禁地里那座字碑。
陆渊又发来一行字：
“姑娘，方才在下派去后山的弟子回报。字碑——还在。但碑上的文字，不是原来的文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