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什么叫‘不是原来的文字了’？”
“弟子不敢靠近，远远观望。字碑原本刻的是上古篆文，笔画古朴。但弟子说，现在碑上的文字线条截然不同，更为方正，排列也更为规整。”
“他不认识？”
“不认识。而且字碑原本是暗青色，现在碑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和天裂缝隙的颜色一样。”
孟书妍把这条消息读了整整三遍。
字碑还在，但文字被换了，碑面颜色和天裂一致。这几乎可以确定——缮写室在现实侧动了字碑的“文本描述”，虚构域内的实物就跟着变了。
她打字的速度变快：“后山现在什么情况？除了字碑发光，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弟子说后山禁地入口处的阵法被人动过。原本是宗门祖传的封印，现在封印的纹路变了，和字碑上的新文字风格一致。”
“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封印本身还在运转，只是纹路不同，弟子们不敢擅闯。”
“也就是说，有人改了你家后门的锁，但锁还没开。”
“……可以这么说。”
孟书妍站起来，拿着咖啡走到窗边。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树影投在人行道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晃了晃。
她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缮写室在一年前就开始接触作者，签授权协议。如果他们签下了某个作者，拿到了某本书的“改写权”，他们就能修改虚构域内的设定。
《问剑长生》虽然是她写的，但她从来没有签过任何授权协议给缮写室。缮写室是怎么动到她的书里的？
除非——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快步回到电脑前，打开了自己用的写作软件的后台。她这台电脑上装的是专业写作软件，所有稿子都存在本地，没有云端同步。但这台电脑连了网，如果缮写室有能力入侵虚构域，他们有没有能力入侵她的本地文件？
她检查了一下《问剑长生》的源文件。
文件最后修改日期是三年前。没有被篡改的痕迹。
不是本地文件。
那是怎么改的？
她回到和陆渊的对话框：“陆渊，字碑上的新文字，你能不能让人试着画出来？不用全部，画几个字就行。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
“在下亲自去一趟。”
“不行。”孟书妍几乎条件反射地打出了这两个字，“你是主角——你是宗门现在的主事人，你不能贸然靠近未知危险。让弟子用留影石记录，带回来给你看。”
“姑娘说的是。在下失虑了。”
“还有，你师尊那边有进展吗？”
“崩塌的山体仍在。在下调派了二十名弟子轮番以土遁之术挖掘，但进度很慢。那股尖锐的力量仍然笼罩在密室周围，所有探过去的灵力都被弹开。”
“那力量能不能形容得更准确一点？你说‘尖锐’，具体是什么感觉？”
陆渊停顿了一阵，似乎在组织措辞。
“像是在下的灵力碰到了一层极薄的金属。不是硬挡，而是——割开。灵力被切成无数极细的丝，然后消散。宗门里精通阵法的一位长老试了一次，说那不是防御，是‘分解’。”
分解。
这个词让孟书妍很不舒服。防御是挡在外面，分解是把进入的东西拆成碎片。两者的逻辑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你继续组织挖掘，但不能让任何人硬闯那层屏障。等我消息。”
“在下明白。”
对话暂告一段落。孟书妍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重新进了那个作者论坛。
她搜了“缮写室”之后，又开始搜“授权协议”、“改写权”、“文字变更”这些关键词。翻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找到一个两年前发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遇到过作品被‘覆盖’的怪事”。
发帖人是个小透明作者，帖子里写：“去年完结的一本书，前两天回头看，发现有一段剧情跟我记得的不一样。我确定我没改过，稿子也没别人动过。但是那段剧情就是在原文里，读起来风格跟我不太一样。有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下面回复不多，只有七八条。有人说是记错了，有人说是平台后台出了bug，有人建议查一下账号登录记录。
发帖人统一回复：都查过，没有异常。
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三天前，ID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小人，发言只有四个字：
“你签了吗？”
孟书妍盯着这四个字。没头没尾，但在这个语境里，发帖人一定能看懂在问什么。
她点开那个灰色ID，账号注册时间五年前，发帖记录为零。只有这一条回复。
马甲号。
她回到帖子列表，继续往下翻。这次她换了个搜索词：“文字发光”。
没有结果。
又搜“天裂”——全是玄幻小说推荐。
再搜“字碑”——只有一条结果，是一个作者在讨论区问“有没有人用‘字碑’这个设定”，时间是四年前。跟缮写室无关。
孟书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打算关掉论坛，主页刷新了一下，弹出一条新帖子。
发布时间：三十秒前。
标题：“寻人”
正文：“寻找能听见‘回声’的作者。你写的东西会回过头来找你。如果你正在经历这种情况，请联系我们。我们可以帮你。”
帖子末尾没有留联系方式，只有一行小字：“你写过的角色，现在在看你。”
帖子刚发出来三十秒，浏览量只有个位数。
孟书妍盯着正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进去。发帖ID是个新注册的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帖子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缮写室，但“你写的东西会回过头来找你”这句话——说的就是她现在经历的事。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在帖子里留言。
因为发帖人说的是“联系我们”，但没有给任何联系方式。这不是疏忽。这是在等人——等一个真正经历过这件事、并且足够聪明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找上门。
如果你找不到他们，说明你不够格。
孟书妍关掉帖子，回到桌面。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在顶端敲下一行字：
“缮写室——调查线索汇总。”
然后她把今晚发现的所有信息一条条列出来：
“1. 缮写室是一个现实侧组织，研究虚构域多年，目标是控制虚构域底层叙事规则。
2. 一年前开始接触作者，以‘改文’为条件，要求签署授权协议。
3. 取得授权后，可以改写作品内容，改写结果会在虚构域内对应生效。
4. 虚构域内的玄苍大陆出现天裂，原因是后山禁地的上古字碑文本被篡改。
5. 篡改后的字碑文本线条方正规整，和宗门封印的新纹路一致——疑似缮写室的‘标准字体’或文本格式。
6. 陆渊师尊顾长铭闭关处被一层‘分解’性质的力量封锁，来源不明。
7. 有作者在论坛匿名反映，自己的作品在没有修改记录的情况下被覆盖——可能是缮写室的早期测试。
8. 论坛上有人正在寻找‘能听见回声的作者’，疑似与缮写室对立或试图揭露真相的一方。”
她写完最后一条，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9. 我本人的文档变成与虚构域的双向通讯端口，能力觉醒的时间点与天裂出现时间几乎重合。是否与缮写室的活动有关？待查。”
然后她另起一行，用加粗字体敲下：
“待查事项：顾长铭——这个名字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废案里却没有被我写进正文？他在虚构域中真实存在，说明某个版本的文本里他确实存在过。缮写室是否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过我早期废案文本的访问权限？”
打完之后，她盯着“顾长铭”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很清楚。她当年写大纲的时候，青云宗宗主叫顾长铭。后来正式动笔之前，她觉得这个名字太文气，不够掌门的气势，就改成了顾长生。
所有废案都留在她本地的写作软件里。从来没有上传过云端，从来没有发给过编辑，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平台上出现过。
缮写室怎么拿到的？
除非——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除非缮写室能访问的，根本就不是她的本地文件。而是“孟书妍写过的所有文本”，包括废案、包括脑内草稿、包括她写了又删的每一个字。
如果他们能接触到“文本”本身，而不只是已发布的成书——那他们的能力就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孟书妍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和陆渊的对话框。
“陆渊，留影石拍到了吗？”
“拍到了。弟子已带回。在下正以神识拓印，稍后以文字传予姑娘。”
半分钟后，一段文字出现在文档里。不是陆渊的说话方式，而是一段描述：
“字碑高约两丈，宽七尺，碑面呈暗青色，边缘有暗红色光芒渗出。碑上文字共四行，每行八字。字体方正，横平竖直，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处皆有极短的直角弯折——如同以尺规绘制，完全不同于上古篆文的圆转之势。在下辨认了前三个字，不认得。这不是玄苍大陆任何一国的文字，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上古符文体系。”
孟书妍看着这段描述，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方正，横平竖直，直角弯折，像尺规画出来的。
她认得这种文字风格。
这是印刷体。
不是哪种具体的字体，而是“印刷体”这个概念的抽象特征——机械、规范、整齐、没有丝毫手写的痕迹。在陆渊那个用毛笔写字的修仙世界里，这种文字就是异世界的产物。
缮写室在字碑上写的，是现代印刷体。
她还没来得及打出下一句话，陆渊又发来了一段新消息：
“姑娘，留影石中还拍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字碑底部，有一行小字。比碑文小很多，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弟子用留影石放大之后才看清。”
“写的什么？”
“善本编号：XK-031。”
孟书妍的血一下子凉了。
善本编号。图书馆藏书的编号格式。
缮写室不是在篡改字碑，他们是在“归档”。
他们把虚构域当成一本书——一本需要重新编目、重新校对、重新装订的旧书。天裂不是破坏，是开本。他们要把虚构域拆开重装。
而她的书，她写的那个世界，是编号XK-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