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写室的内部系统在周五下午四点出现了第一次全系统卡顿。
不是服务器宕机,是授权异议的审核队列积压到了三位数。
系统预设的审核流程是每个异议分配一个人工复核员,但作者对接组只有六个人,其中两个请了病假,一个在休产假。
剩下的三个人面对一百多个待审核的异议申请,排期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系统自动触发了应急预案——将部分低优先级异议转为自动审核。
自动审核的判定逻辑很简单:如果授权条款的字号小于正文两个级差以上、没有独立弹窗确认、没有加粗提示,则直接判定为无效,自动解除授权。
这个应急预案是缮写室三年前自己写的,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下的审核积压”。
当时没人想到极端情况会真的发生。
现在它自动生效了,像一台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机器忽然开始运转,而它的运转逻辑恰好是对作者有利的。
消息在作者互助群里炸开了。
一个刚提交异议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作者在群里发截图——系统自动审核通过,授权被判定无效,她的编号自动解封。
配文是:“我还没来得及紧张,它就过了。”
群里有人回:“缮写室自己写的应急预案,自己把自己给办了。”
孟书妍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帮沈眠整理合并后005和019的档案。
她把截图转发给零一七,零一七的回复带着一种微妙的语气:“那个应急预案是我写的。”
三年前我刚入职,组长让我起草一份极端情况处理流程。
我写了自动审核的逻辑——字号小于正文两个级差直接判无效。
因为我觉得如果授权条款小到作者都看不见,那它就不该有效。
那时候我只是个新人,组长没细看就批了。
这份预案在系统里躺了三年,现在被触发了。
说实话,我都忘了它的存在。
孟书妍把这段话念给沈眠听。
沈眠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大概可以算是一个笑。
到了晚上,自动审核已经处理了超过四十个异议。
四十个编号自动解封——不是暂停校对,不是暂停封存,是彻底退出归档体系。
陈峙在系统监控器上看到那些编号的标签一个接一个从红色变成灰色,他把截图发到群里,每一张截图都伴随着群里的一片欢呼。
但零一七发了一条消息,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自动审核只能处理‘未充分告知’这一种类型的异议。”
如果缮写室在异议队列积压之前先关掉了自动审核功能,剩下的异议就还是要走人工。
而且——部长随时可能回来。
缮写室善本管理部的部长,签名档上挂着“休假中,归期未定”。
零一七说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休假,连周平都不知道。
部长的工作账号是灰色离线状态,内部通讯软件显示“最后上线:XK-031校对启动前一天”。
也就是说,在孟书妍和陆渊开始对抗缮写室的那天,部长就休假了。
不是巧合。
“你们的部长,是什么样的人?”孟书妍问。
零一七想了很久才回复:“我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入职培训,他来讲善本规范的理念——‘标准化是文明的基石,文学也不例外。
’
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第二次是去年年会,他喝多了,拉着我胳膊说了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当作家。
’
后来发现写不好,就来做善本了。
善本就是把别人写不好的东西改好。
很公平。
我写不好,但我可以让这个世界上的书都变得比我写的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不是因为感动。
是喝多了。
群里没有人说话。
零一七又补了一段:“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休假。”
也可能是看情况不对先撤了。
缮写室的高层——部长上面还有理事会,理事会的人我从没见过。
他们是真正做决策的人。
部长只是执行层。
如果理事会决定放弃缮写室,他们会把所有法律漏洞甩到部长头上,然后关停组织,清理痕迹。
部长休假,可能是理事会安排的——让他在这段时间不在场,将来追责的时候他可以说‘我当时在休假,不知情’。
“那周平呢?”孟书妍问。
“周平是中层。”
中层是背锅的第一梯队。
部长有理事会保,基层有工会——缮写室的员工合同里居然真有工会条款,虽然从来没人用过。
中层什么都没有。
周平挡了违约审查、挡了联合审查,把零一八调了岗,现在还在一个人撑两个组。
如果缮写室倒了,第一个被追究责任的就是他。
他知道,但他还在做。
零一七的声音通过留音石传过来,语气比平时更慢,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的结论:“我以前觉得他是那种最平庸的中层领导,靠混资历坐上去的。”
现在我觉得,他可能是缮写室里最清醒的人。
清醒到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但还是在做——因为他一走,系统立刻进自动模式。
自动模式没有他帮你们挡枪。
他是你们最不想感谢的人。
但他一直在。
孟书妍把零一七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发到了作者互助群。
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下风说了一句:“那个018——零一八,她在书店玻璃门上贴便签的时候是不是也知道自己会被约谈。”
零一七回复:“她知道。”
她是被约谈了之后继续贴的。
又过了一阵,南风知我意开口:“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不是对缮写室,是对周平和零一八这些人。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能做什么。
缮写室是敌人——这个定义在过去几周里一直很清楚。
但现在敌人内部的人在帮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承担着实际的代价。
沈眠忽然接话了。
她在群里从来不怎么说话,但她这次打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提交授权异议那天,收到了一封系统自动确认函。”
措辞标准,格式整洁,末尾写着‘预计审核完成时间:七个工作日’。
那封信是人写的模板,但是是系统自动发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天。
在沈夜的两年里,七天什么都不是。
但对我来说,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等待。
第四天的时候我想放弃了。
不是因为等不了,是因为我不确定——审核通过之后他真的会回来吗?
还是系统只会在档案里把标签换成‘已解封’,他的世界还是静止的?
第五天审核通过了。
他的灯亮了。
我现在回头看,那七天不是缮写室给我的等待期——是周平帮我卡出来的窗口。
如果他不卡,系统早就在我提交异议之前就把019重置了。
沈夜不会等到我的邮件。
他会在某一个我还在睡觉的凌晨,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文本’,一键删除,连痕迹都不留。
我现在才知道有人帮我卡了窗口。
我不认识他。
他大概也不认识我。
但我想跟他说——谢谢。
不是替我自己,是替沈夜。
陈峙把这段话截图发给了周平。
周平正在工位上吃一份外卖的盖浇饭,蒜薹炒肉,米饭有点硬。
他看到截图,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下筷子,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
他没有回复陈峙。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把一次性餐盒扔进垃圾桶,用湿纸巾擦了桌子,然后打开内部系统,继续处理积压的授权异议审核队列。
队列里还有六十七个待处理。
他把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点开,开始逐字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