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靠岸时,天已经大亮。
西岸的码头比黑龙渡冷清得多,几根木桩半截泡在河里,上面缠满水草,看着像死了很久的手。
葛老头把船泊在最偏的一处旧栈旁,连船板都没放稳,就回头冲沈夜说:“孩子,这地方最近邪门得很,你们真要去西海都护府?”
沈夜点点头,跳下船,反手去接许照。
“葛叔,你回程别走原路。从上游绕白鱼口,慢是慢些,但河心那片涡子别进了。”
“知道知道。”葛老头声音发虚,“我今晚就在对岸歇,明天看水色再说。”
许照下了船,脚踩在湿滑的木栈上,差点滑倒,沈夜手臂一抬,稳稳揽住她。
“小心。”
许照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些河沙已经和血混在一起,像在手纹上画了张乱七八糟的地图。
“先找个地方洗洗。”沈夜说。
三人离开码头,沿土路往西走。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矮房,大多已经破败,门窗洞开,像被什么人匆匆丢下。
“这里是河西集,以前热闹。”宋龄说,“现在西边闹黑鸟,能搬的都搬了。”
沈夜推开一扇半掩的井房,里面是口石井,井水还算清。
许照蹲在井边,把手浸进水里。
掌心那行“别渡”已经不见了,“赤雾已闭”却更亮了些。
“不疼了。”她低声说。
“你这恢复得倒快。”沈夜蹲在旁边,把自己那个旧水囊灌满,“天生吃这碗饭的。”
“哪碗饭?”
“写字杀妖。”沈夜把水囊递给她,“比我们这些使刀使枪的体面。”
许照没理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
宋龄在门外望了一会儿风,回头道:“这地方不能久待。我刚刚看见西边官道上有人,骑快马,穿青白袍。官船应该是先到了,人上了岸。”
“他们往哪边去?”沈夜问。
“往南边偏西,不是都护府的方向。”宋龄说。
许照站起来:“他们没发现我们吧?”
“不像冲我们来的,但那个方向也古怪。”宋龄说,“河西集南边是片废盐田,平时没人去。再往南,就是西海旧港。”
“旧港?”沈夜皱眉,“那里一百年前就废了,只剩一堆烂船桩子。去那儿做什么?”
“跟上去看看。”许照说。
“你确定?”沈夜看她。
“我们是来查鳞的。”许照说,“西海官船上的人不先回都护府,偏去废盐田和旧港。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鳞也许就在那儿。”
宋龄点头:“她说得有道理。但跟可以,不能冒进。青白袍的人一看就不好对付。”
沈夜没再犹豫。
三人从河西集边缘穿过,沿着一条被盐草覆盖的小路往南。
走了不到三里,路边的土质就变了,灰白色,干得发脆,踩上去像踩在薄冰上。
“废盐田到了。”宋龄低声提醒。
许照抬头望去,大片平坦的盐碱地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白得晃眼。
在盐田最中央,有几道青白影子正在快速移动。
“他们下马了。”沈夜眼尖,“在往地上放什么东西。”
三人找了一处低矮土坎伏下。
许照眯起眼,努力辨认那几个青白袍人的动作。
他们一共四人,站在盐田中央,围成一圈,手里各捧着一个黑色木盒。
“他们在埋东西。”许照说,“像在布一个阵。”
“什么阵要埋四个角?”沈夜问。
宋龄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我见过这种。”她说,“西海镇守府有一种请神阵,四个角埋镇物,中间站人。以前是求海风,后来被禁了。”
“为什么被禁?”许照问。
“因为后来有人把镇物换成了活人的名字。”宋龄说,“一个名字押一角,能直接从海那边把东西召过来。”
许照心里一沉。
“那他们现在召的……”
她话没说完,盐田中央突然刮起一阵怪风。
白色的盐尘被卷上半空,形成一道极细的旋柱。
四个青白袍人同时向后退了七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风停之后,盐田中央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天然塌陷,而是四四方方,像有只极热的手从地底把盐土整齐地切出去一块。
“下面有东西。”沈夜握着刀,指节发白。
洞里慢慢冒出一只手。
青灰色的,皮肤上全是裂缝,像被盐腌了太久的皮肉。
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扒住洞口边缘,用力一撑,一个人从土里翻了出来。
那人很高,瘦得惊人,身上穿着一件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袍子,头发披散,脸上戴着半张黑色石片。
他站在洞口,像在呼吸。
盐尘落在他肩头,发出极细的声响。
四个青白袍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恭迎霍镇守归位。”
许照和沈夜同时一震。
霍镇守。
西海镇守,霍东林。
那个传说中私运海物入陆、被西海都护府扣了印的男人,竟然被埋在废盐田下面。
而且他还活着。
霍东林缓缓转头,脸上那半张石片下,露出一只极黑的眼睛。
“第几代了?”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禀镇守,距您入土已过十九年。”一个青白袍人答。
“十九年了。”霍东林像是笑了笑,又像只是动了动脸上的裂口,“黑鸟呢?”
“已到西海东线,三日前过沧浪屿。都护府压不住。”
霍东林转过头,看向南边旧港的方向。
“鳞呢?”
“在旧港地宫,阵未开。”
“开。”
那个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极短,却震得许照脚下都跟着一麻。
她手心里的“赤雾已闭”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沈夜立刻按住她,用眼神示意别出声。
宋龄已经慢慢往后挪,示意先撤。
三人贴着土坎缓缓退出去,一直退到盐草长起来的地方才敢起身。
“那是霍东林。”沈夜压低嗓子,眼里像烧着火,“他十九年前就没死,是被埋进去了。”
“他在等黑鸟,也在等鳞。”许照说,“现在他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开旧港地宫。”
“地宫里是什么?”宋龄问。
“不知道。”许照说,“但一定和鳞有关。我手心在发烫,从看见他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沈夜忽然低头看向她的手。
许照摊开手掌。
“赤雾已闭”还在,但字的颜色变了。
从灰白变成了暗红,像有人沿着笔画重新描了一遍血。
“那个霍东林,他可能也有字。”许照说,“他刚才说‘开’的时候,我的字在抖。”
“他也能用命令字?”沈夜脸色难看。
“可能不是命令。”许照说,“是旧字。极旧的字。那种字和我的不一样,不靠说,靠身份。”
宋龄忽然说:“霍东林当年被扣印之前,是西海镇守。镇守印上有一行古字,代代相传。他如果只是被埋,没被剥字,那他的印可能还在身上。”
“那怎么办?”沈夜说,“光凭我们三个,想从一个会古字的人手里抢鳞,跟送死差不多。”
“不抢鳞。”许照说,“先他一步去旧港地宫,弄清楚地宫里到底有什么。”
“你知道地宫怎么走?”宋龄问。
许照抬手朝南边一指。
“那风里有盐,还有旧船木的气味。旧港在那个方向。我们先走。”
她说完便走,沈夜和宋龄一左一右跟上。
盐田上,霍东林已经带着那四个青白袍人朝旧港方向去了。
许照回头看了一眼,只觉那人走路时脚不沾地,像一段被风吹着往前飘的旧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