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比许照想象中更荒。
不是没有人,是像被整块地从活人的世界里挖掉了。
船桩从浅滩上成排插出来,黑乎乎地露着半截,像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指。
栈桥只剩几根横木搭在礁石上,风一吹就晃。
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混着一股烂木头被太阳晒久了的酸气。
“地宫在哪儿?”沈夜猫着腰从一截断桥后探出头来。
“往南,靠礁山那边。”许照说,“我闻到的味从那边来,像陈年灰和死水。地宫应该在山底下。”
宋龄用枪杆把前面一丛枯草拨开,露出半条被沙埋了的石阶。
石阶往地下延伸,边缘长满灰白色贝类,像从海底抬上来的旧物。
“这地方以前是西海祭坛。”宋龄说,“旧港没废之前,每年潮汐最低的那天会开一次,把海物送进地宫里封存。后来封了,路也就没人走了。”
“那现在路还在,说明有人在用。”许照说。
三人下了石阶。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越湿,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沈夜从包里摸出半截油灯点亮,火光一起,四周的墙壁像活了一样。
不是墙在动,是墙上刻满了东西。
密密麻麻的字符,从头顶一直铺到墙角,有鱼形、鸟形、人面、山纹,还有些像被水泡开的毛笔字,看不出具体写的是什么,只觉得每看一眼都头晕。
“别盯着看。”许照提醒,“这些字不是给人读的。”
“那给谁看?”沈夜举着灯,尽量照前路。
“给海里的东西。”许照说,“或者是给那些从海里回来的人。”
通道不宽,只够两人并行。
走了一段后,前面出现了三岔口。
中间最大,左右略窄,三条道都被半扇石门封着,门上刻着不同的图案。
左边是鱼,右边是鸟,中间空空荡荡,只凿了一行小字。
“名去人留。”
许照蹲下来看那行字,手心的暗红字迹开始轻轻跳动。
“中间不能走。”她说,“那是给死人留的。”
“那我们走哪边?”沈夜问。
“左边。”许照说,“鱼。”
沈夜点头,伸手去推左边石门。
那门看着极重,实际一碰就开,像有什么机关已经被人提前打开了。
门后是条更窄的甬道,两壁全是半人高的壁龛,龛里供着一个个小石匣。
有的石匣开着,里面空荡荡,像被拿走了什么。
“这些匣子以前放的是名字。”许照边走边说,“出海的人把名字留在这里,求个平安,等回来再取走。如果没回来,名字就永远封在匣子里。”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沈夜有些惊讶。
“墙上写着。”许照说。
“你认得这些鬼画符?”
“不认得。”许照摇头,“但它们会自己告诉我。像雾里那些名字一样。”
宋龄走在最后,一直没出声。
她忽然停住,低声道:“前面有光。”
许照和沈夜同时停步。
前方甬道尽头,果然有极淡的蓝色光在闪烁,像水波映在石墙上。
三人放轻脚步往前走。
快到出口时,许照让沈夜把灯灭了。
火光一暗,那蓝光便显得更盛。
出口外是个极大的地底空间,穹顶极高,上方裂开一道缝隙,海水从外面渗进来,沿着石壁往下流,像无数条发光的细蛇。
正中央是一座石台,四四方方,台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石匣。
石匣表面刻满字,那些字全是反的,像从另一面凿进去的。
蓝光就是从石匣里透出来的。
“这就是鳞?”沈夜压低嗓子。
“不是鳞。”许照说,“是鳞被封住之后的样子。它不透光了,光是从那些反字里漏出来的。有人在试着开匣。”
“霍东林。”宋龄说,“他人还没到,阵先动了。”
许照没说话,慢慢朝石台靠近。
离得越近,那蓝光越凉,照在脸上像浸了一层海水。
她伸出手,还没碰到石匣,掌心的字突然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猛地一缩。
“别碰!”沈夜上前一把将她拉回来。
许照惊了一下,低头看手。
“赤雾已闭”那四个字已经缩成了一小团暗红色的点,像受了惊吓。
“这匣子认得我。”她说。
“那更不能碰。”沈夜说。
许照摇头:“它不让我碰,是因为我手上带着别的字。赤雾和它不是一个来源。如果我把字遮住呢?”
沈夜皱眉:“你又想拿命试。”
“不试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许照看着他,“这地方和赤雾城一样,都是用名字做锁。我能开。”
“你上次开城门,是在外头喊。这次在别人地宫里开石匣,万一那东西对你不利怎么办?”沈夜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硬。
“我不全开。”许照说,“我只认一认里面是什么。不让它出来。”
沈夜还想拦,宋龄开口了。
“让她试。但只试一次。”宋龄站到石台边,枪尖朝外,整个人像绷紧的弦。
许照从衣角撕下一小块布,把右手掌心绕住,只露出指尖。
她慢慢抬起左手,伸向石匣。
指尖碰到石匣表面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熟悉的感觉。
像在电脑前,手指刚按上键盘,一个陌生的文档还没打开。
然后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娘,我名字还在匣子里,你们别怕。”
“西海的风好大,船要翻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声音越来越多,像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
许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许照!”沈夜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她想把手收回来,却收不动。
石匣里的蓝光像活过来一样,从她指尖往手腕上爬。
“你叫什么名字?”那些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许照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又问,每个字都像从石匣里挤出来的。
“许照。”她在心里答。
石匣上的蓝光猛地一缩,像被按回水的深处。
许照整个人往后弹开,被沈夜接住。
“我听到了。”她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里面不是鳞,是一把钥匙。它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了,它就退了。”
“钥匙开什么?”宋龄问。
许照抬起头,看着那黑色石匣。
“开海。”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