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盯着那石匣看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
“开海是什么意思?总不会真要把西海劈开吧?”
许照靠在他臂弯里,慢慢把呼吸调匀。
“不是劈开。是放。”她说,“这石匣里封着一道极旧的命令。有人在很久以前把西海某个东西关住了,这匣子是锁。锁开了,海里的路就会重新打开。”
“路?”宋龄眉头一动,“西海下面有路?”
“有。”许照说,“那声音说了,海底下有一条旧道,从旧港一直通到极西。原本是给……”她顿了顿,“给所有从海里回来的人走的。”
“回来的人?”沈夜把她扶稳,“你别跟我说,那些被变成石像的村民会从这条路走回来。”
“可能。”许照说,“或者,是他们身上被石化的那部分会回来。西海的黑鸟,还有这匣子,都在等同一个东西。”
宋龄握紧枪杆:“那霍东林现在来,就是为了开匣取钥匙。他要用海底旧道,把那些石人全召回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夜问。
“因为名字。”许照说,“石人身上全是名字。人被变成石头,名字还在。霍东林要的不是石人,是那些名字。名字能让他重新拿回镇守印。”
宋龄脸色变了。
“西海镇守印,印能压海。如果霍东林拿回完整的印,别说西海,南陆也得听他调遣。”
“所以这匣子不能开。”许照说。
她说完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沈夜伸手拦住她:“你做什么?”
“我把锁再加一道。”许照说,“用我的字。我现在写不了太多,但能让它短时间内从里面反锁。”
“你有把握?”沈夜看着她。
“没有。”许照说,“但总比等霍东林来开好。那东西会古字,真到那时候,我们只能跑。”
沈夜没再拦。
许照走到石匣前,这次没用左手,而是把包着布的右手慢慢贴上去。
掌心那团暗红色的点还在,只是不跳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想一句话。
不是“赤雾已闭”,也不是“别渡”。
而是一句极简单,却必须完全想清楚才能写出来的话。
“没有钥匙,海不能开。”
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越界。
但当她把这个意思按进石匣表面的瞬间,那些反刻的字忽然动了一下,像水底被惊动的鱼群。
然后整座石匣上的蓝光重新亮起来,只是这次不是向外射,而是往内收。
光芒被一层层吸回匣中,最后只剩石面上一层极淡的水汽。
许照退了一步,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好了。”她说,“它暂时开不了。”
沈夜上前把她拉起来。
“能撑多久?”
“不知道。”许照摇头,“如果霍东林用镇守印硬破,可能只需要一天。”
“那就别等他来。”宋龄说,“我们得先一步找到鳞,或者找到压制镇守印的办法。”
“鳞不在旧港。”许照说,“石匣里的声音告诉我,鳞已经被带出海了。现在就在海底旧道里。那旧道不是给人走的,要进去,得会水。”
沈夜脸色一沉:“你不会水。”
许照看着他。
“你也不会。”
“我会。”宋龄说,“北镇司的人没有不会水的,沈夜五岁就下河抓鱼了。”
沈夜苦笑:“我那是被爹扔下去的,扑腾了半里地才被捞起来。”
“这不就行了。”许照说,“我们下海。”
沈夜还想再说什么,外面甬道里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宋龄枪尖一挑,示意两人往石台后躲。
三人刚藏进石台侧后方的阴影里,甬道口就出现了几道青白色的影子。
霍东林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四个青白袍人。
他进了地宫,没有急着靠近石台,而是站在甬道口,鼻子轻轻抽了一下。
“有人来过。”他声音极沉。
四个青白袍人立刻散开,两人守住甬道口,两人朝两侧搜索。
沈夜握着刀,身子绷得像块铁。
许照屏住呼吸,手被沈夜紧紧按着,像怕她控制不住再冲出去。
霍东林慢慢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石匣。
“锁被反加了。”他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是她。”
“镇守,要追吗?”一个青白袍人问。
“不用。”霍东林说,“她走不远。海会带她回来。”
他说完,右手从旧袍下伸出来。
那只手青黑干枯,指节极长,掌心处竟然也有一行字。
许照从石台缝隙里瞥见,那字是极古老的篆文,只有两个。
“归潮。”
霍东林把手掌按在石匣上,两个古字像被点燃了,从掌心亮起,又沿着石匣表面的刻痕蔓延开来。
“没有钥匙,海不能开。”他低声重复了许照刚才写下的那句话,像在品味,又像在嘲弄。
“可惜你太年轻。”他说,“海从来不需要钥匙。它只需要一个名字。”
石匣里的蓝光猛地炸开。
许照心里一凉。
她写上去的反锁,被冲开了。
霍东林没有开匣。
他直接把整个石匣从中间震裂了。
石台轰然碎开,黑色石匣裂成数块,里面滚出一团极亮的蓝光,被霍东林一把抓住。
许照终于看清了那东西。
不是钥匙。
是一截骨头。
极细,极白,像人的小指。
“钥匙是假的。”她低声说。
沈夜和宋龄也看见了。
霍东林把那截骨头举到眼前,看着里面流动的蓝色光纹,慢慢笑了。
“钥匙是假,引子是真。”他说,“没有这个引子,海底旧道永远不会浮出来。”
话音未落,整座地宫开始震动。
无数海水从穹顶裂缝里倒灌进来,像天上开了个口子。
“走!”沈夜一脚踹开侧后方一道矮门,拉着许照就钻。
宋龄断后,枪尖挑飞两块落石。
三人沿一条极窄的暗道拼命往上跑。
水从身后追来,像一只冷白色的手,不断拍打他们的脚后跟。
“出口还有多远?”许照已经喘得不行。
“快了!”沈夜喊。
他回身一刀,把一块几乎堵住暗道的石头劈成两半。
宋龄把他往前一推:“别回头!水里有东西!”
许照向后一瞥,只见那倒灌的海水里浮着大片极细的蓝色光点,像无数小鱼,又像碎掉的眼睛。
她不敢再看,拼命往上爬。
三人终于从旧港北面一处礁石缝里钻出来。
身后,整片旧港正在下沉。
木桩断裂,栈桥被掀飞,地宫所在的位置塌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疯狂向里倒灌,像要把整片海岸都吞进去。
“霍东林呢?”沈夜喘着粗气。
“还在下面。”宋龄说,“他不需要逃。”
许照跪在礁石上,看着那漩涡。
“他说,海会带我回来。”她低声说,“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沈夜把她扶起来。
“先离开这里。旧港一塌,青白袍的人很快会搜岸。”
三人互相搀扶着从礁石滩往北退。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西边海面上升起一层极厚的黑云,云中有东西在缓缓移动。
许照抬头。
那云里有翅膀。
极大,极黑,像从天上垂下来的两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