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片黑翼把大半个海面都遮住了。
许照他们刚爬上北岸的一座矮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鸣叫。
不是鸟叫。
像风从万丈深谷里被硬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低鸣,从头顶慢慢压下来。
“别看它的眼睛。”宋龄说。
“它没眼睛。”许照说。
宋龄一顿。
“没有眼睛,但它在看我们。”许照又补了一句。
沈夜已经拉着她伏进崖边的石缝里。
三人贴着冰冷的岩壁,只露出半张脸,紧紧盯着海面上空。
黑鸟比西海那孩子说的还大,双翼展开几乎横亘半个海天。
它飞得极慢,像在水里游,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云层里往外拖。
海面跟着它的影子走,影子经过之处,浪头全都平了,像被什么力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它要上岸。”许照哑声说,“它往旧港去。”
沈夜探头看了一眼。
黑鸟果然正朝旧港废墟方向缓缓下降,巨大身影盖住了整个塌陷区。
那些原本被海水倒灌的礁石,在它影子下迅速发白、变硬,表面结出一层灰白色的石壳。
“它在石化海水。”宋龄说,“这鸟飞过哪儿,哪儿就变成石头。”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往南陆飞?”沈夜低声问。
“因为它要的东西不在这里。”许照说,“它来旧港,是找那截骨头。那东西是引子。现在被霍东林拿走了,它扑空了。”
黑鸟在旧港上方悬停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更响的长鸣。
海面轰地炸开,数十道水柱冲天而起,像整片海都被这一声激怒。
许照捂住耳朵,仍觉得胸口被震得发闷。
“它发火了。”沈夜说,“此地不能留,我们得往北走,离海远些。”
三人压低身子,沿矮崖后面的碎石坡往下撤。
黑鸟在旧港上空转了一圈,没有继续追,而是慢慢转向东面,朝黑龙渡的方向去了。
“渡口还有那么多人。”许照说。
沈夜脸色难看,没说话。
宋龄却拉住她:“你现在去了也救不了。渡口有王城卫队,有夜巡,还有那艘西海官船。先找地方藏,黑鸟夜过之后,活下来的人会往北涌。我们得在官道旁等,不能困在野地里。”
许照知道宋龄说得对,只能点头。
三人撤到离岸几里外的一处废村。
那村子早就没人了,几间土房东倒西歪,屋顶全被掀光。
他们选了间有半堵墙的破屋落脚。
沈夜生了一小堆火,火苗极小,被海风吹得几乎贴地。
“黑鸟往东,会经过九曲河。”沈夜低声说,“葛叔还在渡口那边。”
许照没说话。
她见过葛老头和他妻子,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扳橹一个看灯。
“它不会停。”许照说,“它只是往那边飞。旧港没有它要的东西,它不会下来。”
“万一渡口有呢?”沈夜说。
“有什么?名字?”许照反问。
沈夜不说话了。
“它找名字。”许照说,“黑鸟、赤雾、西海鳞片,全都和名字有关。赤雾是把人叫回城,黑鸟是让人带着名字变成石头。那截骨头是引子,能指出名字最密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渡口现在就是名字最密的地方。”宋龄说。
“对。”许照说,“渡口有登记册、船牌、灯笼、姓名木牌,还有成千上万从各地逃来的人。那里对黑鸟来说,比旧港更香。”
沈夜站起来:“那更得去!葛叔还在那儿!”
“现在过去就是送死。”宋龄说,“我们连霍东林的人都打不过,你拿什么挡黑鸟?”
“我不用挡。”沈夜说,“我去把人带出来!”
“你带谁?渡口几万人,你能带几个?”宋龄语气冷得吓人。
许照忽然出声:“不是不能去。但得等它开始吃名字。那时候它不动,我们能从侧面进渡口,把离河最近的人先带走一批。”
沈夜和宋龄都看向她。
“它吃名字的时候不会追人。”许照说,“赤雾也是。它们对名字特别贪,只要名字够多,它们会停下来慢慢挑。我们等那个时候。”
宋龄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
“那现在走。”她说,“从北边的盐道过去,绕过旧港。黑鸟已经过去,旧港反而最安全。”
三人重新出发,沿废村后的小路往北,再折向东。
路上到处是死鸟的尸体。
不是黑鸟,是普通海鸟,全都落在地上,姿势扭曲,羽毛里结满盐晶。
许照踩到一只,鸟尸像薄壳一样碎开,里面空荡荡的,连骨头都变白了。
“这些都是被黑鸟影子扫过的。”宋龄说,“躲都躲不掉。”
许照没说话,把脚步放得更轻。
越往东走,天色越黑,海风却渐渐小了。
等他们能看见九曲河时,远处渡口已经乱成一片。
火光、哭声、喊声全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夜色里烧了一锅沸水。
黑鸟停在渡口上空,翅膀没有扇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它只是慢慢下降,黑影落到码头上,人一碰到那影子,皮肤就开始发白。
“它开始吃了。”许照说。
沈夜握紧刀,眼珠子发红:“我们下去!”
三人从北坡冲下,朝渡口最外侧的民居区跑。
已经有人往外逃,拖家带口,摔在地上也没人扶。
沈夜一路喊:“往北跑!别下河!河边有影子!”
许照和宋龄分开,把几户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从屋里拽出来。
许照跑到一间亮着油灯的小庙前,看见葛老头和他妻子正缩在门槛上,怀里抱着船牌,像在等死。
“葛叔!走!”许照上前拉他。
“船……我的船……”葛老头死死抓着那两块木牌,手抖得厉害。
许照低头一看,木牌上写的是“葛家三号”。
“别带了!”许照说,“黑鸟认这个!”
“可我没了船还能去哪儿啊……”葛老头眼泪下来了。
许照一把抱住他的肩,把他从门槛上拖起来。
“去北边!先活命!船以后再买!”
葛老头的妻子也拉着他,三人跌跌撞撞往外跑。
刚跑出几步,头顶的黑鸟忽然把左翼往下一压。
码头上那一排黑布灯笼全灭了。
只剩那些白色“渡”字在黑暗里自己亮着,像一只只浮在空中的眼睛。
许照抬头,正对上黑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它朝她转过来。
她知道,它认出她手里的字了。
“别走神!”宋龄从旁边冲来,一枪扫开几片落下的黑羽,把许照推到墙后。
黑鸟发出一声极低的鸣叫,像从地底碾过来的雷。
整个渡口的人像被同时扼住了喉咙,惨叫声都轻了下去。
沈夜嘶声喊道:“别停!跑!”
许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犹豫了。
她咬破指尖,在庙墙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鸟只看得到名字。”
字成时,黑鸟突然僵住了。
它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从下往上钉了一下。
所有还在亮着的名字,船牌、旗号、灯笼,全都在同一瞬间熄了。
渡口陷入一片死黑。
“跑!”许照用尽力气喊。
人群在黑暗里疯了一样往北涌。
许照没走。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墙上那行字上,血珠顺着灰墙往下流。
沈夜冲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肩。
“你又拿命写!”
“它看不到名字了。”许照声音极轻,“但它听得到我。我不走,它就会一直盯我。”
“那我就陪你一起!”沈夜没松手,反而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攥紧她胳膊。
黑鸟在黑暗中重新动了。
它听不见人群,看不见名字。
它只听见一个声音,正从庙墙下方极轻极轻地响。
许照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