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没想过逃跑会这么安静。
黑鸟停在空中,翅膀不再扇动,像一片从天上剥下来的黑铁。
码头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只有她和沈夜还站在庙墙下面。
宋龄在远处断后,枪尖挑着最后一点火光,像黑暗里唯一醒着的白线。
“它真能听见你的心跳?”沈夜压着嗓子问。
“不知道。”许照说,“但它肯定听见了什么。”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站着不动。”
许照没回答,她感觉到按在墙上的手指已经麻了。
她写下的那行字正在一点点发烫,像被鸟的注视慢慢烧着。
“沈夜,你信不信我?”她突然问。
“信。”沈夜没犹豫。
“那待会儿我往河那边跑,你往北跑。别回头。”
沈夜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会听吗?”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许照说。
“你现在也不是能跑的时候。”沈夜把刀一横,直接站到她前面,“你手在墙上贴着,人动不了吧。你刚才是用自己当桩子,把它的眼遮了。我要走了,谁替你死?”
许照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我数三下,你把字收回来,我带你往河边巷子里钻。”沈夜说,“巷子窄,那鸟飞不进去。”
“你确定?”
“不确定。”沈夜说,“但总比在这儿等着强。”
许照咬了咬牙:“好。”
“一。”
黑鸟的翅膀向上动了一下。
“二。”
它朝庙墙方向压下来,带起的气流把地上的碎竹片吹得乱飞。
“三!”
许照猛地收回手。
墙上的字像被风吹灭的灯,黑鸟在半空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一个俯冲,像整片夜空都塌了下来。
沈夜一把抱起许照,朝左侧一条极窄的货巷扑进去。
两人滚进巷里,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庙墙被整块掀飞。
黑鸟没有追进来。
它太大了,被两边房梁卡住,只能把长颈往巷口挤。
许照抬起头,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填满了半边巷口,像一块会呼吸的黑幕。
“走!它进不来!”沈夜拉她起来,两人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极窄,两侧堆满破渔网和空竹篓,脚下的石板又湿又滑。
许照摔了两次,都被沈夜硬拽起来。
“往左!”宋龄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巷外的矮墙,正用枪杆指着方向。
两人跟着宋龄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穿过一排塌了一半的米铺,终于从码头北侧钻了出来。
黑鸟在巷口发了狂,长颈甩动,把两边的旧楼抽得木屑横飞。
但它没有继续追,因为远处有更多名字在亮。
一艘刚离岸的官船点满了灯笼,像在黑暗中突然烧起来的一串字。
黑鸟转过头,朝河面去了。
“那是什么船?”沈夜喘着气问。
“西海官船。”宋龄说,“他们不该点灯,这不是招鸟吗?”
“他们是故意的。”许照说,眼睛盯着那艘船,“青白袍人在给黑鸟引路。”
“他们疯了?”沈夜骂了一声。
“不是疯。”许照说,“黑鸟吞名字,吞吐出来会变成石头。他们想让它停在一个地方,把它困住。官船上全是名字,他们用自己当饵。”
“那不正合我们意。”宋龄说,“黑鸟被拖住,渡口还剩的人就能撤。”
“可那艘船会被石化。”许照说。
“他们自己选的。”宋龄冷声道,“别管了,先救能救的。”
许照没动。
“那船上有活人。”她说。
“你知道是谁?”沈夜问。
“不知道。”许照说,“但我见过。他们站在船下的时候,像在等死。”
沈夜和宋龄对视一眼。
“我要过去。”许照说。
“许照,你疯了!”沈夜声音都变了,“那是官船,不是葛叔的小客船。船上除了青白袍人,还有西海卫队!”
“所以我一个人去。”许照说,“你们继续带人撤。我有办法上船。”
“你有个鬼的办法!”沈夜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除了那半条命,还有什么?”
许照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不是信我吗?”
沈夜噎住。
“信你,和让你去送死是两码事。”他说。
“沈夜。”许照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手指上全是没干的血,“有些字,只能近处写。”
沈夜盯着她看了两秒,像在做什么极难的决定。
“行。”他最后说,“你去。但我就在岸边。你要是从船上掉下来,我还能捞你。”
许照没再说话,转身朝河岸方向跑去。
黑鸟已经飞到官船上方,翅膀完全展开,把半条九曲河都罩在阴影里。
许照顺着岸边断桥摸过去,越靠近官船,越能听见船上的人在念什么。
不是喊叫,是极整齐地念字。
像唱,又像咒。
“海不没名,潮不吞灯。”
“海不没名,潮不吞灯。”
她看见那四个青白袍人站在船尾,一人一角,面朝黑鸟,手掌朝天。
手心也有字。
亮得刺眼。
“西海都护府的人果然都会写字。”许照低声说。
她蹲在离船最近的一根石桩后,指尖蘸了点河水,开始在自己左臂上写。
“船能到对岸。”
刚写完,手臂上的字就烫了起来。
官船猛地一颤,像被水底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黑鸟在船顶发出极怒的低鸣,像发现自己的猎物要跑。
“船能到对岸。”许照又念了一遍。
官船动了。
不是靠桨,也不是靠风。
整条船像被一种极温柔的力量从浅水里托起来,缓缓转向河心。
青白袍人明显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朝岸上看过来。
许照没有躲。
她站在石桩旁,左臂上的字在黑暗里发着淡光。
那人对她遥遥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念咒。
官船越行越快,朝对岸驶去。
黑鸟追上去,翅膀每拍一下,河面就结出一层灰白色的石壳。
许照看着那船,又补了一句。
“鸟不能停在水上。”
黑鸟的翅膀顿了一下。
河面上已经结壳的地方忽然碎裂,黑鸟脚下一空,身子往河里沉了半截。
它发出一声极可怕的嘶鸣,猛地拔高,朝西边的海面飞走了。
那艘官船在对岸缓缓靠岸。
许照站在原地,直到船上的灯火完全停稳,才慢慢坐到石桩上。
她左臂上那行字已经消失,只在皮肤上留了几道极浅的白痕。
沈夜从后面跑过来,半句话没说,先把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
“你可真行。”他说。
许照靠在石桩上,闭了闭眼。
“沈夜,我刚才看见对岸有人下船。”她说,“穿着青白袍,一上岸就往西走了。”
“西海都护府的人。”沈夜说。
“对。”许照说,“但他们只有三个人。船上应该还有一个。”
“所以呢?”
“剩下那个,不见了。”许照睁开眼,看向对岸那片黑暗,“也许从一开始就没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