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渡口才终于安静下来。
逃难的人大多跑进了北边的盐草甸子,有些躲进破庙,有些钻进渔棚,哭声还一阵一阵的,像夜风从河面上刮来的余音。
宋龄带着几个还能走的青壮把码头西侧翻了一遍,没找到青白袍人的影子。
“那三个下船之后确实往西去了,像是要回都护府。”她说。
“那第四个呢?”沈夜问。
“没见着。”宋龄说,“对岸比这边还黑,河边的草又高,随便往哪儿一蹲都看不见。”
许照裹着沈夜的外袍坐在一堆破木箱上,手里捧着半碗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凉水,一口没喝。
“沈夜,你昨晚在岸上,有没有看见船靠岸后有人往北走?”她问。
沈夜摇头:“我一门心思盯着你,哪顾得上看对岸。那船又黑,人下船跟鬼影似的。”
许照“嗯”了一声,低头喝水。
“你还在想那个不见的人?”沈夜蹲到她旁边。
“船上四个人,三个走西,一个失踪。”许照说,“这不合常理。他们若真是一路的,不会把人丢在黑鸟刚过的渡口。除非那个不见的人,不是他们的人。”
沈夜眉毛一挑:“你是说有人混上了官船?”
“或者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本来就不是青白袍。”许照说,“衣服可以换,脸可以遮,字呢?字遮不住。”
沈夜没说话,转头看向宋龄。
“师姐,西海都护府的人真会古字?”
“不是会。”宋龄说,“是带着。西海都护府世代管海,府内有专门的‘书令’,负责抄写海令、镇文。他们写出来的字带水气,一旦在皮肤上留下印,就洗不掉。”
“可我昨晚看见那人手心也有字。”许照说,“亮得发蓝,和霍东林那两个字很像。”
宋龄脸色微变。
“你确定是蓝色,不是白色?”
“蓝色。”许照说。
“那就不是普通书令。”宋龄说,“是镇海谱上的人。西海都护府只有五个人能用手心吐字,叫‘海笔’。他们写的每个字都会反噬,但每个字都能压海。”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那官船上至少有一个海笔。可他还跟着青白袍人念那破咒?”
“所以我说,他们不全是青白袍。”许照说,“有人在装。那三个念咒的,用自己当饵,把黑鸟往对岸引。他们不是求死,是拿命给真正的海笔铺路。”
“铺什么路?”
“下船后往西,是去西海都护府。”许照说,“从那里进海,找海底旧道。如果青白袍人里混着一个海笔,他一定知道霍东林已经开海了。他要去拦。”
沈夜沉默下去,手指在刀鞘上来回摩挲。
“如果那海笔真是去拦霍东林的,那我们最好别挡他。”宋龄说。
“万一不是拦,是去送。”许照说。
“送什么?”
“名字。”许照抬头,“海笔的身上全是名字。霍东林开了海,黑鸟没吃到旧港的引子,接下来最需要的就是大量名字。海笔对霍东林来说,是现成的血。”
“那怎么办?”沈夜问,“追过去?我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知道他往西去了。”许照说,“西边只有一条路。追。”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从渡口北侧绕过黑鸟砸出的废墟,沿着河西岸的旧官道往西赶。
天已经大亮,河面上漂满碎木、烂布和死鱼。
有些尸体被水泡得发白,卡在船桩间,像睡着了一样。
许照别开眼,脚下却不敢停。
沈夜走在最前,手里拿着那半截刀柄,边走边在地上划记号。
“你干嘛?”宋龄问。
“我爹以前赶路也会这样。”沈夜说,“他说西海地软,容易迷。留个刻痕,回来时能认路。”
许照听了,也低头去看。
那些刻痕极浅,就在路边泥地上,像用刀尖随便挑了道。
可看久了,她忽然觉得不对。
“沈夜,你停一下。”她说。
沈夜站住。
许照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道新鲜刀痕。
“你刚才划的是这样?”她用手指虚描。
“对啊,就随便划一下。”
“可这下面还有一道。”许照说,“跟你划的一模一样,只是旧得厉害。”
沈夜愣了一下,也蹲下来。
泥土被日头晒得半干,但他仔细看,确实发现下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痕,痕迹边角已经磨得发圆,像存在了很多年。
“这是……”他嗓子发紧。
“可能是你爹留下的。”许照说,“他以前也从这里走过。”
沈夜没说话,手指一点一点擦过那道旧痕。
“他往西去了。”他低声说,“和我们一样。”
三人继续往前走,但沈夜不再说话,每走一段就蹲下来看一眼地面。
越往西,路边旧痕越多,有些被车辙压过,有些被水冲得只剩半截。
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海都护府。
将近午时,三人停在一处旧石桥边歇脚。
桥下河水浑浊,上游漂下来几片灰白色的东西,像鳞,又像剥落的树皮。
许照坐在桥墩上,手心的字又开始跳。
“不远了。”她说,“这附近有海气。”
沈夜抬头看西边。
旧石桥尽头连着一片矮山,山后隐约有高墙露出,墙头飘着一面极旧的白旗,旗上只有半个字。
“是都护府。”他说。
宋龄把枪往地上一插,拧开水囊喝了口水。
“到都护府前,我们先得想好进去后怎么办。霍东林敢在地宫开海,就不会把都护府放在眼里。那个海笔若也到了,现在府里只会比外面更乱。”
“我们不是来见官,是来找鳞的线索。”许照说,“霍东林开海,是为了让海底旧道浮出来。鳞在旧道里。要下海,就得知道旧道入口。这附近谁最清楚?”
“都护府。”沈夜说,“可那地方现在未必还在官家手里。”
“先进山看看。”许照说,“不惊动墙内的人,从侧坡绕过去。”
宋龄点头,把枪背到身后。
三人从桥头下切进一片矮树林,沿山脚往都护府方向摸去。
离墙还有百步时,许照忽然抬手。
“有人。”
三人伏进草丛。
都护府西侧角门开着,一个青白袍人从里面走出来,步子极慢,像受了伤。
他走了几步,忽然摔倒在地上。
许照看见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不像是新伤。
“是昨晚船上的人。”沈夜低声说。
许照没有犹豫,起身跑了过去。
那青白袍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手里还攥着一块极小的蓝色石头。
“别……别碰我……”他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许照蹲下来,没碰他,只是看着他手心那块蓝石。
“你是海笔?”她问。
那人苦笑了一下,嘴角血沫翻出来。
“我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他说完把蓝石往许照脚下一滚。
“拿着。别让霍东林……进府。”
手猛地垂了下去,彻底没了气。
许照低头看着那块蓝石,慢慢捡起来。
蓝石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小得像尘,却在阳光里泛着极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