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石只有拇指大小，躺在许照掌心，却沉得奇怪，像里面灌满了水银。
她没敢用力，只用指尖轻轻拨了拨。
石面上的字像活鱼一样游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这什么东西？”沈夜蹲在旁边，没去碰。
“不知道。”许照说，“但海笔临死前把它交出来，一定比命重要。”
宋龄望了一眼角门方向，低声道：“先把人拖到树后。府里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他跑出来，马上会有人追。”
沈夜点头，和宋龄一起把青白袍人的尸体抬进矮树林，用枯枝和长草简单盖上。
许照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原地，把那块蓝石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的字不是南陆通用的文字，也不是镇妖谱上的古字。
更像她手心里偶尔浮现出的那种灰白色命令字，只是更小、更密、更有一种旧东西泡在海水里的阴凉。
“你认识？”沈夜走回来问。
“不全认识。”许照说，“但有一个意思很清楚。‘此石不沉’。”
“不沉？”沈夜皱眉，“石头还能沉不了？这算什么用？”
许照摇头。
“海笔身上带这个，不是为了不沉。他在船上时还活着。这东西可能是从都护府里偷出来的。”
“都护府里为什么要放一块不沉的石头？”宋龄问。
“可能和海底旧道有关。”许照说，“西海都护府管海，海底旧道如果真是上古留下的路，那路上总得有什么标记让人能踩。如果这石头不沉，丢进海里就能浮起来，当路标。”
沈夜听懂了：“你是说，旧道入口很可能在府里，这石头就是引路的浮标。”
“对。”许照说，“它上面这些字，全和海有关。海笔拼了命把它带出来，说明府里已经出事了。他不想让霍东林拿到。”
“那我们更得进去。”沈夜说。
宋龄说：“不能再走角门。府里既然有人追他，角门肯定已经关上了。绕到北面，都护府北墙靠着礁崖，下面有几处排水洞，以前跑过犯人。”
“师姐，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沈夜忍不住问。
“北镇司卷宗里记过，西海都护府曾向北镇司借调三名暗哨，就是从排水洞进去的。”宋龄说，“卷宗我背了。”
许照没多问，把蓝石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三人沿矮树林往北绕，越走地势越陡，树也越少，最后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黑岩。
都护府北墙果然建在礁崖上，墙根离海面还有十几丈高，下面白浪翻涌，像一锅永远在滚的水。
“排水洞在那边。”宋龄指着岩壁下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口。
那洞口半浸在海水里，只在退潮时才露出大半。
现在正是退潮时分，洞口外的礁石湿淋淋地发亮。
“下去的时候手别松，岩壁上有铁环，是以前人留下的。”宋龄说。
三人依次往下。
沈夜在前，许照中间，宋龄最后。
海风从崖底往上灌，吹得衣服贴紧身体，每次落脚都像踩在冰上。
许照没往海面看，只盯着前面沈夜的脚跟。
“到了。”沈夜低喊。
排水洞不大，刚好容一个成年人猫腰钻进去。
洞里漆黑，空气又腥又潮，还有一股极淡的血味。
“这血味很新鲜。”沈夜边爬边说，“可能刚有人从这儿进去过。”
“海笔。”许照说，“他从府里逃出来，走的不是角门，是这里。角门是后来绕的。”
宋龄在后面应：“那就对了。他知道追兵会查角门，所以先从这里逃出去，再折回来。只是命不够用。”
三人不再说话，慢慢往前爬。
洞里有些地方积了半尺深的海水，冷得人膝盖发麻。
爬了约摸半炷香，前头终于有了点亮。
沈夜先探出头，发现出口在一间极窄的石室里，四面都是粗石墙，上方一道铁栅，光从栅栏缝里漏下来。
“是地牢。”宋龄说。
三人钻出来，拍掉身上的水。
石室里没人，地上铺着发霉的草，角落里还有半截铁链。
“都护府的地牢怎么和排水洞连着？”沈夜问。
“不是连着。”宋龄说，“是故意留的口。牢里死了人，夜里涨潮就冲出去。这地方以前叫海牢。”
许照没说话，走到铁栅边，仰头看那道光。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刻意压着步子。
“别出声。”沈夜把许照往墙边一带。
脚步声近了，在铁栅上方停下。
一个极年轻的声音低声喊：“还有人吗？”
三人屏住呼吸。
那声音又近了些：“潮退之前还能出去，别躲了。”
宋龄慢慢抬枪，朝沈夜使了个眼色。
沈夜会意，突然伸手在铁栅上用力一拍。
“谁在外面？”
那人明显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海牢里？”
“我们是谁不重要。”沈夜说，“你先说，你又是谁。青白袍还是海笔？”
那人沉默了一下。
“我是都护府的书童。”他说，“叫阿湛。”
“书童？”宋龄冷声道，“海牢重地，一个书童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找人？”
“我不是来找人。”阿湛说，“我是来传话的。我师父说，今天退潮之后海牢会进水，让我下来把底闸打开，把水放了。”
许照心里一动。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海笔。府里人都叫他青先生。”
“那个青先生，是不是昨晚从官船上下来的？”
阿湛像被问住了，半天没出声。
“你到下面来。”宋龄说，“把铁栅打开。”
“我没有钥匙。”阿湛说，“但我能从外面把水闸先抬起来。你们要出来，得从排水洞原路退。”
“如果原路已经被潮水封了呢？”沈夜问。
“不会。”阿湛说，“我下来时看过，退潮还有小半个时辰。够你们出去。”
“你先开门。”沈夜说。
阿湛没再犹豫，从旁边搬来一块石板，又用铁钩去撬铁栅上的一根横杆。
那铁栅许久未动，锈得厉害，可他力气竟然不小，硬生生把横杆顶开了半尺。
沈夜上去补了一脚，铁栅从里面向外倒下，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从地牢里出来，外头是条窄长石阶，上方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阿湛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根铁钩，脸被汗弄得脏兮兮的，眼睛却极亮。
“我师父说，你们会来。”他说。
许照心里一跳。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让你们别急着找霍东林。先去听潮台。”阿湛说，“那里有你们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阿湛抬头看她。
“为什么你写的字，会变成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