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湛领着他们从地牢上来,没走正廊,全挑的是夹墙间的小道。
都护府外头看着灰扑扑的,内里却极深,一层套着一层,像砌进了整座礁崖的骨头里。
“这里的人呢?”沈夜低声问。
“散了。”阿湛说,“黑鸟来的消息一传开,府里的杂役、护卫、账房,能跑的全跑了。就剩我师父和几个老书令不肯走。”
“都护府都不管?”
“都护大人三天前就上船走了。”阿湛说,“现在府里最大的是我师父。”
许照心里一沉。
最大的是个海笔。
“你师父为什么不走?”她问。
“师父说,海笔生在这里,死也得死在纸堆里。”阿湛挠了挠后脑,“我不太懂,但他说有人会从南陆来,让我等着。我原以为等不到了。”
宋龄一直留意着两侧的窗。
“前面就是听潮台?”她问。
“对。在高墙西角,再绕两个回廊就到。”阿湛说。
听潮台是座半嵌在崖壁上的石台,三面临海,顶上搭着极旧的木架,架子上挂满细长铜片。
风一吹,铜片相互撞击,发出像潮水一样起落的声音。
许照站在台边,只往下看了一眼,就被那高度激得一阵头晕。
海面在崖下几十丈处,浪头打在黑岩上,像有人从海底不断往上抛白布。
“我师父就在上面。”阿湛往石阶上一指。
青先生背对着他们站在木架下,身形消瘦,青白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鹤。
“师父,人来了。”阿湛喊。
青先生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让阿湛先退下。
阿湛朝许照点了一下头,飞快跑下石阶,消失在回廊里。
“你就是南陆来的召仙人?”青先生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许照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许照。”
青先生慢慢转过身。
他年纪比想象中老,头发灰白,眼窝深陷,左边袖子空着一截,被别在腰间。
“我叫青砚,都护府最后一代海笔。”他说。
“你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宋龄说。
“不算引。”青砚说,“你们一路往西,总会进府。我只是替你们省了点翻墙的力气。”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刀未出鞘,但手没离开过。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我不认识你。”青砚说,“但我认识她写出来的字。”
他朝许照伸出仅剩的右手。
掌心有一行极淡的蓝字,和许照在渡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和霍东林,同出一门。”青砚说,“他掌镇守印,我掌书笔。十九年前他入土,我封了旧港地宫。现在他出来,我压不住海,只能等一个和他相反的人。”
“为什么是我?”许照问。
“因为你写的字没有根。”青砚说,“霍东林的字有根,来自西海镇守印。我的字也有根,来自这面海。唯独你,你的字不来自任何一方。它只从你心里长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许照的眼睛。
“这就是缮写人的天赋。写出来的,就是真的。”
许照浑身一震。
这是第二次听到“缮写人”三个字。
“缮写人到底是什么?”她问。
青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你从天上掉下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许照说:“写故事的人。”
“那就对了。”青砚说,“所谓缮写人,就是能修补世界的人。我们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完整的一块。它早就碎成很多片,靠无数人不断写它、记它,才勉强没有散。”
“那霍东林呢?他又是什么?”
“他是把世界当成纸,想直接撕掉重写的那种人。”青砚说,“镇守印让他以为,自己有权修改西海。但他不是缮写人,他只能改,不能补。”
许照心里翻涌得厉害,像有什么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终于有了形状。
“所以我的能力,不是召唤,不是命令。是修补。”她说。
“是。”青砚说,“你写‘赤雾已闭’,赤雾便真的闭了。你写‘鸟只看得到名字’,它就真的看不见了。你不是攻击它们,你是在补掉它们多余出来的一块。”
沈夜看了许照一眼,没说话。
“那现在西海裂开,黑鸟出世,石人东行,这些也是因为世界缺了一块?”宋龄问。
“缺了很多。”青砚说,“西海当年被强行封过一次。有人用无数人的名字填海,把海底旧道压住。从那时起,海就不完整了。现在霍东林开海,旧道浮出来,那一块被压了千年的裂缝也回来了。”
“他为什么要开?”许照问。
“因为旧道里不止有鳞。”青砚说,“还有镇守印的另一半。他是回来拿印的。一旦印全,他就能重写整个西海。”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许照问。
青砚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得木架上的铜片纷乱作响,像有无数人在极远处拍手。
“我要你在他之前进旧道。”青砚说,“找到那半块印,把它补回地里。”
许照看着他。
“旧道怎么进?”
“听潮台下,有一道自古留下来的石阶。退潮时走三十七级,就能看到旧道的门。”青砚说,“但门上有四个字,必须由你来开。”
“哪四个字?”
青砚伸出右手,蓝光在掌心翻涌,最终凝成四个极细的小字。
“潮去门开。”
许照盯着那四个字,手心里的灰字像被什么点着,猛地亮起来。
“今晚退潮,是最后一次机会。”青砚说,“再过一夜,海会把门重新封死。”
“霍东林今晚也会去。”宋龄说。
“会。”青砚说,“但他进不了门。他的字是镇守印里来的,旧道认不得他。所以他会等在门外,等你们开门,再跟着进去。”
沈夜低骂了一声。
“那怎么办?我们当先开门的钥匙,他跟在后面捡便宜?”
“所以他不能跟着。”青砚说,“你们需要一个人,把他引开。”
“谁?”沈夜问。
青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
沈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拿什么引?他那镇守印一出手,我连刀都拔不出来。”
“你身上有你爹的刀柄。”青砚说,“那刀柄上刻着沈昭的名字。霍东林认得出。”
沈夜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