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爹?”
“不算认识。”青砚说,“但十九年前,你爹追霍东林追到旧港,刀断在红土上,人却不见。霍东林一直怀疑他没死。你带着那半截刀柄出现,霍东林一定会追你。”
许照皱眉:“这不就是拿他当饵?”
“是。”青砚说,“所以去不去,由他自己选。”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当年是为了追霍东林才失踪的。”他说。
“应该是。”青砚说,“你爹是北镇司巡河使,追的是西海鳞片被盗案。霍东林借镇守印私运海物入陆,其中最关键的就是鳞。你爹查到最后,追进旧港地宫。之后的事,只有霍东林知道。”
沈夜握紧那半截刀柄,指节泛白。
“行,我引。”他说,“可你们得活着回来。”
许照看着他,没说话。
宋龄说:“我跟你去。”
“不,你跟着许照下海。”沈夜说,“她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我有刀,有命,有霍东林想要认的东西。他追我,总比追你们强。”
宋龄看了他几秒,忽然把枪往地上一顿。
“沈夜,你爹当年就是一个人追进去的。你现在也一个人,是想把命也留在这儿?”
“我没想留命。”沈夜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事总得有个人先走。”
“放屁。”宋龄说。
“好了。”许照打断他们,“还没到争谁先死的时候。青先生,你说我今晚退潮时从听潮台下三十七级进旧道。霍东林不能开门,只能跟着。沈夜去引他。那我进了门之后呢?”
“进了门,沿着蓝石的光走。”青砚说,“旧道里全是过去西海旧城的残片,路是反的。只有不沉的蓝石能照出真正的方向。”
许照掏出那块蓝石,上面的字正随着海浪声微微发亮。
“找到半块印之后呢?”
“把它按进旧道尽头的命柱里。”青砚说,“那柱子断了千年。你补上,海就合了。”
“补上之后会怎样?”许照问。
“西海恢复原样,黑鸟失去海的召唤,石人停下。”青砚说,“霍东林的镇守印也就废了一半。”
“那你呢?”许照问。
青砚笑了笑,没回答。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海风越来越急。
阿湛跑回来,说府外西侧的山林里有人影,数量不少。
“是霍东林的人。”青砚说,“他早知道我会在这里等。”
“那还等什么?”沈夜说,“我先去。师姐,许照交给你。”
宋龄终于点了头。
三人从听潮台下来,沿府内暗道走到海边。
退潮已经开始了。
黑岩上的水线缓缓下降,露出一道极窄的石阶,向海面下方延伸。
石阶被海水泡得发亮,每一级都长满极小的贝类,踩上去像踏在一排细碎的牙上。
“记住,三十七级。”青砚站在石阶顶,对许照说,“多一级,少一级,门都会偏。”
许照点头,把蓝石握在手里。
“沈夜。”她转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夜笑,“我还没带你回北镇司认完墙上的字呢。”
许照没笑,只说:“别死。”
“放心。”沈夜说,“我属猫的,命多。”
他说完转身,朝府外山林方向奔去,很快没入夜色。
宋龄提枪,和许照踏上第一级石阶。
海水漫过脚踝,又凉又重。
许照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脚底有无数极细的文字在往上拱。
“我也有点怕。”宋龄突然说。
许照微愣。
“但你记住,你越怕,那些字越会乱。”宋龄说,“我走前面。你只数台阶。”
“好。”许照说。
她们一级一级往下走。
浪头打来,有时几乎没过腰。
宋龄用枪拄着地,走得很稳。
许照没再说话,只在心里默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到第三十七级时,面前的黑岩上突然亮起一道极窄的蓝缝。
像谁在石头上划了一刀,光从里面渗出来。
“门开了。”许照说。
她回头看宋龄。
“走。”宋龄说。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那道蓝缝。
身后,海水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往上退去,整个听潮台都在震动。
沈夜这时已经跑到了府外山林。
他刚站定,就看见林子里走出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
霍东林。
“你果然拿着沈昭的刀。”霍东林看着他,声音沙哑,像从石缝里漏出来的风。
“你果然没死。”沈夜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刀身在夜里泛着冷光。
“你爹当年也像你现在这样站在这里。”霍东林说。
“那我爹现在在哪儿?”沈夜问。
“在海里。”霍东林说,“和那些名字一起,喂了旧道。”
沈夜的眼一下红了。
“那我今天就是来替他讨这笔账的。”他说。
霍东林笑了,那笑极轻,像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你不够。”
“够不够,试试再说。”沈夜提刀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许照和宋龄已经站在旧道之中。
那是一条完全由黑色礁石构成的通道,头顶是不断翻涌的海水,却没有一滴落下来。
像有什么透明的力量把整片海都撑住了。
路两旁堆满灰白色的残片,像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骨片,有些是人脸,有些是鱼尾,更多的是半截半截的旧文字。
它们全在发着极淡的蓝光,像在呼吸。
“往哪儿走?”宋龄低声问。
许照摊开手,蓝石浮起来半寸,轻轻转向左前方。
“那边。”她说。
沈夜从地上爬起来,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滴进林间的腐叶里,立刻被吸没了。
霍东林站在十步外,青黑的手掌朝下,掌心“归潮”两个字在夜色里隐隐泛着光。
“刀断了没?”他问。
“你爹也没断。”沈夜把短刀换到左手,笑得露出虎牙,“你猜他教没教我。”
霍东林没再说话,整个人像被风推着往前飘。
沈夜不退反进,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横斩,刀光在黑暗里拉出一道极亮的弧。
霍东林侧身避过,右手朝沈夜胸口一按。
一股极沉的力量压下来,像整片黑海从头顶倒扣。
沈夜膝盖一弯,嘴里喷出一口血,却反手抓住霍东林的手腕。
“抓到了。”他说。
霍东林瞳孔一缩。
沈夜另一只手已经亮出那半截刀柄,刀柄底部的“沈昭”二字像被血点燃,发出暗红色的光。
“我爹的字,你怕不怕?”
霍东林猛地甩开他,连退数步。
沈夜跌坐在地,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却还笑着。
“来啊。追我啊。”他撑地站起,转身朝山林深处跑。
霍东林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个“归”字上竟多了一道极小的裂口。
他抬起脸,眼黑如渊。
“小看他了。”他说,然后追了上去。
而海底旧道中,许照和宋龄已经走到了蓝石指向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