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口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斜插在礁石里,像被谁从中间硬生生折断过。
许照停下脚步,手里的蓝石剧烈颤动,最后笔直指向右边那条更窄的通道。
“这边。”她说。
宋龄走在前面,枪尖几乎抵着地面,每走一步都极轻。
通道越往深处越窄,两侧的礁石表面布满细密孔洞,像被无数虫子啃过千年。
海水在头顶发出沉闷的涌动声,像整座海都在慢慢翻身。
许照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底发软。
“这路上有字。”她说。
宋龄低头看去,果然,礁石地面上隐隐浮着一层极薄的蓝色纹路,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是什么字?”宋龄问。
“都是名字。”许照说,“西海以前的人。他们把自己写在路上,给后来的人踩。”
宋龄没再问,只把脚步放得更轻。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极大的海下空间,穹顶像用无数发光石片拼成,蓝幽幽的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出一片极破败的旧城。
房子全是用黑色礁石垒的,门面塌了大半,像被整座海从天上砸过。
街道还保持得极完整,只是被海水浸泡太多年,每块石板都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膜,像结痂。
“这就是西海旧城。”许照说。
“旧城为什么会在海下?”宋龄问。
“被填下去的。”许照说,“青先生不是说,有人用名字填海压路。填的不只是路,是整座城。”
宋龄握紧了枪。
“这里让我不舒服。像有很多人在看。”
许照没说话。
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些破房子里,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慢慢往外探。
不是活人。
是一团一团的灰白色影子,像雾,又像被水泡散的纸人。
“别管它们。”许照低声说,“往中间走。蓝石说命柱在旧城最中央。”
两人沿主街前行。
路中央横着半截巨大的船桅,桅杆上缠满海草,像一具沉船的骨架。
宋龄从侧边绕过去,回头想拉许照,却发现许照站着没动。
“你怎么了?”
许照抬起头,目光越过桅杆,看向街道尽头。
“有人站在那边。”她说。
宋龄立刻举枪。
街道尽头的蓝光里,果然立着一个极淡的人形。
没有脸,也没有衣服的轮廓,只是一道灰蓝色的影子,像从旧墙里渗出来的水印。
“别过来。”许照对那影子说。
影子没动。
“它是路标。”许照忽然说,“不是活的。它在给我们指方向。”
“你确定?”宋龄说。
“它脚下有字。”许照说,“‘中间有柱’。我看见了。”
宋龄慢慢放下枪。
“这些旧东西,是不是都不会说话?”
“有些会。”许照说,“赤雾城里的就会。但这里的不会,它们太旧了,只剩一点轮廓。”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影子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固定的距离,像在等她们。
走了约莫半炷香,影子忽然停住,然后慢慢散成一片极淡的蓝雾,消失在一座矮庙前的石阶上。
那庙极小,门额上刻着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许照凑近看,一字一字认。
“镇……名……祠。”
“镇名祠?”宋龄皱眉。
“就是这里。”许照说,“青先生说的命柱,在祠堂里面。”
她伸手推门。
庙门没有锁,轻轻一碰就开了。
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正中央立着一根极粗的断柱。
那柱子通体漆黑,表面缠满灰白色的旧麻布,布上密密麻麻写满字。
许照走近几步,那根断柱像感应到了什么,表面所有字都亮了起来。
“这就是命柱。”许照说,“西海那一块就缺在它顶上。”
宋龄抬头。
柱子断处极不规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半块镇守印在哪儿?”她问。
许照绕柱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柱子背面。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凹槽,槽里嵌着一块灰蓝色的金属片。
“是它。”许照说。
她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凹槽,整座庙突然一震。
外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从海面往下砸。
“霍东林来了。”宋龄说。
“他不是被沈夜引走了吗?”许照脸色发白。
“那说明沈夜没拦住他,或者……”宋龄没说完。
许照不等她说完,用力去抠那半块印。
印片极紧,像和柱子长在一起。
“我来。”宋龄提枪上前,用枪尖插进凹槽缝隙,猛一别。
印片松了。
许照一把将它抠出来,握在手里。
那印片不大,形状像半只展翅的鸟,表面刻满极细的蓝纹。
“找到了!”她站起来。
庙外,蓝光忽然大盛。
一道青黑色的人影从旧城方向疾步而来,速度快得不像人。
霍东林。
“把印给我。”他隔着半条街,声音像从海底碾过来的。
许照没理他,转身跑到断柱前,把半块印按向柱顶的断口。
“合!”
印片和柱子之间爆出一片极亮的光。
整根命柱开始剧烈震动,灰白色麻布一层层被震开,上面的字飞起来,像千万只极小的飞虫,在庙内乱舞。
许照被震得倒退两步,撞在宋龄身上。
“行不行?”宋龄扶住她。
“不知道!”许照盯着那根柱子。
霍东林已经到了庙外,抬手按在墙上。
整面墙像被抽干了颜色,迅速发白、龟裂,碎成一地石粉。
他走进来,正好看见那半块印悬在柱顶。
“你补不上。”他说,“那印不是你的。它要有名字的人才能定。”
许照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定它。我给它缺的那一块重新起个名字。”
她抬起右手,咬破指尖,在断柱表面飞快递写下一个字。
“复。”
霍东林一掌挥来,青黑色的字风像刀一样刮过。
宋龄提枪硬挡,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血。
许照没躲。
那个“复”字已经落进柱中。
所有纷飞的字突然停住。
像有一声极远极远的钟响,从柱心传出来。
霍东林脸色终于变了。
“你……”
“你说得对,我补不上。”许照回头看他,指上血还在滴,“但有人补得上。他们记了这座城一千年。”
断柱猛烈一震,裂口处开始合拢。
那半块印片被一层蓝光包裹,缓缓旋转,最终和柱子合成一体。
旧城四面的蓝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灌入柱中。
“不!”霍东林低吼,掌中“归潮”两字疯狂闪烁。
可已经晚了。
命柱合上了。
整条海底旧道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海水像煮沸了一样翻滚。
“走!”许照扶起宋龄,往庙外冲。
霍东林想追,却被从柱中射出的一道蓝光逼得连连后退。
他那只刻满古字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灰白色石头。
许照没有回头。
她架着宋龄,沿来路拼命往外跑。
身后,整座旧城都在发光,像一场从海底升起的巨大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