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写站没有门。
这是许照故意的。
沈夜问过她:“夜里不收东西,不怕有人偷?”
“能偷什么?几块石板,半本名册,一堆别人不要的名字。”许照说,“这里最值钱的是灯。灯拿走也没用,出了旧港它不亮。”
“那也得有人守夜。”沈夜说。
“有我们。”许照说。
从那天起,旧港站白天收名字,夜里留灯。
沈夜和宋龄轮流守夜,阿湛学着看船,沈昭偶尔去新滩西头走一圈,告诉那些漂来的人哪片沙能踩。
许照每天做得最多的,是坐在石板桌前听人说话。
有些人话多,说着说着就哭;有些人一声不吭,只放下半片旧纸就走。
许照来者不拒,全都记下。
她发现自己慢慢能分辨那些石板上的字从哪里来。
红街来的字偏细,像用针划的;北陆来的字重,像要刻进肉里;还有的字极冷,像被水泡过,又像从地底下挖出来。
“这些不是同一套字。”她对沈夜说。
“我看也像。”沈夜说,“有的能认出半边,有的跟鬼画符一样。”
“是不同世界的老字。可它们有个共同点。”许照说,“写的人都没写完。最后一笔全断了。像被什么力量同时从现实里抽掉。”
“你觉得会是什么?”沈夜问。
“如果缮写人就是补世界的人,那反过来,也许有人在拆世界。墨缺只是其中一个小的。真正的口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还大。”许照说。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要在旧港站收这些半名,是想从里面找出那个口子?”
“嗯。”许照说,“这些从不同世界漂来的人,就像河里的碎木。他们都从上游同一个缺口被冲出来。找到缺口,才知道该怎么补。”
“那得收多少才够?”
“不知道。”许照说,“也许要很多。也许只差一个最关键的半句。”
阿渡在旁边听了,忽然说:“我那里有块石板,和别的都不一样。青先生见了,没说什么,只让我放好。说等你开了站,再拿出来。”
许照看他:“什么石板?”
阿渡跑回石船,从船舱最里的夹缝中取出一块极小的黑色石板。
那石板只有巴掌大,通体发乌,表面却温润。
上面用极淡的白痕写着:“我在故事外面等一个人。她说会回来,把门关上。”
许照接过来,指尖刚一碰,就觉一股极轻的冷气从石板里渗出来。
“这字我见过。”她低声说。
“是你的字?”沈夜问。
“不是。”许照说,“是我以前一个读者写的。当时我连载到一半,有个人在评论区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写了,我会在故事外面等’。我当时没回,后来就断更了。”
沈夜脸色也认真起来:“所以这石板,是从你原来的世界漂来的?”
“可能。”许照说,“它上面有那人的语气。但字不是键盘打的,像用指甲一点点刻的。”
“那她人呢?”沈夜问。
阿渡说:“不知道。这石板是我在船底下捡到的。那里没有别人。只有它。”
许照把石板收进怀里。
“我得留好。”她说,“这可能是从另一个故事里漏出来的。她在门外等我。可我现在还分不清,那扇门是往哪边开的。”
夜里,许照把石板放在半盏灯旁。
她没说话,只坐着。
沈夜巡逻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想那个读者?”他问。
“我在想,我到底写过多少个没关上的门。”许照说。
“很多?”沈夜问。
“很多。”许照苦笑,“有些写着写着就忘了。有些是卡住了。有些是觉得写得烂,就丢下。还有几个,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开过坑。”
“那这世界会不会每个坑都有一扇门?”沈夜说。
“会。”许照说,“而且门后面的世界,多半比这更散。”
她转头看向海面。
新滩外,有几盏极小的船灯在远处移动,像从别的夜里漂来的星星。
“沈夜。”许照说,“等这站稳了,我得去一趟那些门。”
“哪些门?”沈夜问。
“我所有没关上的。”许照说。
“你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许照说,“但字会找路。只要我重新写,它们就会一个个现出来。”
沈夜说:“那我得把刀磨快点。”
许照笑:“你当是去杀妖?”
“谁知道呢。”沈夜说,“你那些坑里,什么妖没有。”
两人又坐了很久,直到海风把半盏灯吹得斜了,才回石船后睡下。
第二天一早,旧港站来了个极不寻常的人。
他穿得很干净,像从城里来的。
阿湛跑进来喊:“许姐姐,外头来了个白衣服的,说要见站长!还牵了匹马!”
许照走出去。
那人站在“缮写站”三个字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字谁写的?”他问。
“我。”沈夜从后面出来。
“写得像刀刻的。”那人说。
“本来就用刀。”沈夜说。
那人笑了笑,转过身。
许照这时才看清他,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腰间挂着一块青木牌。
“我姓周,西海都护府内务司录事。奉府里之名,来问你们,这站子是谁允的?”
许照说:“没人允。我们自己开的。”
周录事又笑:“没人允的站,按例要拆。”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
“你试试。”他说。
许照按住他,对周录事说:“你既然是内务司录事,那你知道西海都护府已经没人能管了吗?青先生走了,霍东林没了,海笔死了一个,剩下的也都散了。你要拆,用谁拆?”
周录事沉默了一下。
“府里还在。”他说,“都护大人也快回来了。你们若要在旧港立站,最好有官凭。”
“官凭我可以写。”许照说。
“写的不算。”周录事说,“要盖西海都护印。”
许照笑了。
“都护印早被霍东林带进地里了。你跟我耍这个,还不如直说,你们想把这站子收过去。”
周录事面色微变。
“不是收。是归管。”他说。
许照说:“那我也给你一句话。旧港站不收官银,不设门,不归西海都护府。你们若有人要记名、找路、送旧字,可以来。若想拆,就把都护印重新刻一个。刻得出来,我认。刻不出来,你回去。”
周录事没再说话,翻身上马,走了。
阿湛拍手:“许姐姐好威风!”
许照没笑,只望着那匹马扬起的烟尘。
“他还会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