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海风忽然停了。
旧港滩上闷得出奇,连浪都变得极远,像被什么力量按在了外海。
阿湛提着水桶来回走了两趟,说:“许姐姐,今晚不会又有东西来吧?这海面静得吓人。”
“有。”许照说,“越静,说明它越近。”
方小篆把字根木箱搬进棚里,用油布盖了,又给自己折了根竹条防身。
沈夜没去石船后,而是真的坐在旧港石旁边,刀横在膝上。
“今晚我守碑。”他说。
“那我去西角。”宋龄说,“海市街若还来,不会从正面上。它会绕西边浅滩。”
“我和阿湛守东侧。”方小篆说。
许照点头:“我在站前。灯不点,石不遮。它敢来,就让它来。”
天彻底黑下来后,连虫声都没有了。
那盏半盏灯原本还亮着,许照看了一眼,没去动它。
约摸二更天,海面上起了雨。
不是大,是极细极密,像有人从天上往下筛灰。
雨点打在石船上,发出沙沙轻响。
“这是海市街的雨。”方小篆忽然低声说,“我爹说,海市街出来前,会先落灰雨。雨一停,街就现了。”
“别慌。”许照说,“今晚我们有名有石,它不敢再照。”
雨越下越密,空气里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纸腥味。
然后,海面上升起了那排灰白色楼影。
比昨晚更清楚,也更近。
“它真的又来了。”沈夜说。
“来就来了。”许照说,“记住,别数楼,别应歌。别碰从雾里伸上来的东西。”
楼影慢慢朝岸边漂。
许照看见,那街口的两盏红灯笼又朝这边转了过来。
“它们认出我了。”许照说。
“认出你什么?”沈夜问。
“我昨晚送字灰时,留了半句。”许照说,“我说‘哪来的,回哪去’。它们应该是听见了。今晚来,不是找别人。是找我。”
“找你做什么?”沈夜皱眉。
“问我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许照说。
红灯笼在雨里越来越亮,像两个被水洗过的旧伤口。
许照走到旧港石前,把右手轻轻放上去。
“都别跟来。”她说。
沈夜没动,但刀已经握紧。
许照站在雨里,朝着海市街的方向。
“我昨晚说得很清楚。”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被雨送到极远的地方,“哪来的,回哪去。你们不该还来。”
红灯笼轻轻一晃。
街口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形。
灰白色,轮廓极淡,像用半湿的纸折出来的。
它没靠近,只站在浅水里。
“它不能说话。”方小篆在后面小声说,“它在等你先给字。”
许照说:“你要字,就写下你的来处。我站里收字,不收哑迷。”
那人形没有手,也没有脸。
却从身上慢慢飘下一片灰白布条,像从旧衣上脱下来的。
布条落在滩上,上面有字:“青鱼街,灯下无归人。”
许照没捡。
“这算半句。”她说,“我收了。你还要什么?”
人形伸出手,指向许照。
“要我?”许照说。
它点头。
“我不给你。”许照说,“但我可以给你一条路。今晚以后,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若再飘,我把青鱼街三个字从这条布上洗掉。你就真没名字了。”
人形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往后缩了半尺。
“回去吧。”许照说。
它没再动。
红灯笼慢慢暗下去,楼影也跟着向后退。
雨仍在下,但轻了很多。
“它走了?”沈夜低声问。
“走了。”许照说,“它本来就不是要打。是想要我一句话。我给了路,它就能走。”
“你刚才说‘青鱼街’,那是什么地方?”方小篆走过来问。
“不知道。”许照说,“但它很怕我洗掉那三个字。说明它现在只剩这个了。拿住这个,它就不敢闹。”
许照弯下腰,把灰白布条从滩上捡起来,轻轻绞干。
“记下。”她对沈夜说,“海市街,青鱼街。来者无面。夜雨出门。未应歌,未近灯。以街名镇之,退。”
沈夜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借着微光往底册上记。
“你这记得像巡夜令。”他说。
“本来就是。”许照说,“以后这站不只要收人,还得收这些晚上从海里上来的东西。我们把它们怎么来的、怎么退的,全写下来。后人再用,就不用拿命试。”
方小篆说:“我爹以前也写过一册,叫‘海夜录’。记的全是西海夜里会出来的东西。可惜后来掉进海里,没了。”
“那我们再写一本。”许照说,“叫《旧港夜录》。”
“我写?”沈夜指着自己。
“你字稳。你记。”许照说,“我念,你写。方小篆分字根。阿湛守灯。宋龄巡夜。各做各的。”
“行。”沈夜说。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海市街的影子彻底消失,海面又只剩黑沉沉的水。
许照把那条灰白布条交给方小篆:“用海水洗一洗,晾在碑后。别晒。它以后要是再回来,还能认这个。”
“它不会记仇吧?”方小篆小声问。
“不会。”许照说,“它只是太寂寞了。”
旧港站又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的海潮声,一下一下,像在给这新立的小站打更。
后半夜再没东西上来。
许照却睡不着。
她靠在旧港石旁,把那条灰白布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青鱼街,灯下无归人。”
这句话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来的,不凶,也不怨。
只是凉。
像一个人站在雨里说了半句,就被风带走了后半句。
“还在想它?”沈夜走过来,把外袍递给她。
“我在想,海市街如果全是这样的东西,那它到底算不算另一个世界?”许照说。
“你觉得算吗?”沈夜问。
“算。”许照说,“但它不是完整的。它只剩街。街上面那些人,全变成了布条。你看见的人形,只是那些布条自己叠起来的。它说不了整句,只能从身上飘字。”
“那它为什么想要你?”沈夜说。
“因为我身上有整句子。”许照说,“它缺,我有多。它想吸一点过去,好把‘青鱼街’说全。可我不能给。我给它,它就更散。”
沈夜说:“所以你让它回去。”
“它只能回去。”许照说,“这里没有它的位置。”
沈夜在许照旁边坐下,刀插在沙里。
“如果有一天,你原来的世界也变成这样,只剩半条街,你会不会也这么漂着?”他问。
许照想了一会儿。
“我会。”她说,“但我会带一盏灯。灯上有我的名字。谁来,我给他照一下。不让他白等。”
沈夜说:“那到时候我去接你。”
许照转头看他:“你怎么找得到我?”
“你写我的时候,不是说我怕水还巡河吗?我就沿着河找。”沈夜说,“一条一条找。总有一条通到你那半条街。”
许照笑了。
“那你要多带双鞋。我那边半条街老下雨。”
“我带两双。”沈夜说。
许照没再说话。
海风从西边吹来,已经有了一点极淡的日气。
“天快亮了。”她说。
“今晚它不来了。”沈夜说。
“它不会再来了。”许照说,“它知道这里有人,不会让它上来。”
沈夜点头。
许照把灰白布条小心折好,放进底册夹层里。
“等以后我们找到了青鱼街的根,再把它送回去。”她说。
“如果找不到呢?”沈夜问。
“那就放在这站里。”许照说,“总有一天,会有认识它的人来。”
天边慢慢透出灰蓝。
旧港站从夜色里露出来,字、碑、灯、人,都像刚从一场极长的雨里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