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旧港站又来了新人。
这回不是坐船,也不是骑马,是从南陆方向走着来的。
来的是个半大少年,满脸泥,光着一只脚,走到站前就栽倒了。
沈夜把人扶起来,喂了半碗水。
少年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记我名字。我是替人送信来的。”
许照问:“替谁?”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片被汗浸软的灰布,上面用极细的线绣着三个字:“青鱼街。”
许照和沈夜对视一眼。
“信呢?”许照问。
“没有信。那人只让我把这片布带来,说有人会懂。”少年说。
“那人长什么样?”许照问。
“没看见脸。他在雨里,穿着白衣服。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他让我往西走,说走到一个有碑的滩上,会有人给我水喝。”少年说。
许照让阿湛带少年去歇着。
方小篆从棚里出来,看见那片灰布,脸色变了。
“我爹以前也收过一片这样的。”她说,“他说青鱼街是海市街里最难找的一条。别的街浮出来,它不一定。它一出来,就说明海下面压着的大东西要松了。”
“大东西是什么?”沈夜问。
“不知道。”方小篆说,“我爹没说完。只说那东西不能见字。字越多,它醒得越快。所以我们家后来才不抄碑了。他怕字都活过来。”
许照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走到旧港石前,把灰布放在碑脚。
“你来看看,这青鱼街是冲我们来的,还是冲这碑来的?”她低声说。
旧港石没有反应。
但过了片刻,布面上的三个字忽然自己亮了亮,像被地下的热气蒸了一下。
“它认这碑。”方小篆说,“这布是从海里带上来的,和昨晚那些字灰一样。它到这儿来,是找落点。”
“落点?”沈夜皱眉。
“就是埋字的地方。”许照说,“这青鱼街想把一部分自己送到岸上,存在这碑里。这样海市街再沉,它也有半条命在岸上。”
“那收不收?”沈夜问。
“不能收。”许照说,“碑是空的。它进了碑,这站里以后每晚都会听见雨里有人走路。我们这些人,迟早会被它缠住。”
“那把它送回去?”沈夜说。
“送也难。”许照说,“它既然把布都托人带出来了,说明它在海底已经存不住。它一定要找个地方。”
方小篆说:“也许能把它引到西海旧城去。那里早没人了,又有命柱。它在那儿,至少不扰活人。”
许照摇头:“太远。我手伤刚好,写不了长引子。要在这么短时间里送它过海,不现实。”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它天天来。”宋龄说。
许照看着碑,忽然说:“我们不给它进碑,但可以给它一截旧船木。让它住在木头里。等以后有船匠来,把它打成船。它不就能回海上了吗?”
沈夜说:“这法子能行?”
“能行。”方小篆眼睛亮了,“我爹说过,海里的野字最想当船。船有形状,有去处。字进了船,就不会乱走。”
“那我今天去滩上找一块老船木。”沈夜说。
“要轻,要半阴半阳。不能全干,也不能全湿。”方小篆说。
许照补了一句:“最好是还留着青苔的。那说明木还没死,字住进去能喘气。”
沈夜点头,带阿湛去滩西找。
许照把灰布从碑脚收起来,放进一只空木盒。
“今晚它还会来。”她说,“这布是引。它知道我收了,就会从海上往这里靠。”
“那是不是得先给它占住木头?”阿湛问。
“对。”许照说,“沈夜一回来,我就写。三字入木。青鱼街。三个字进木头,它就有了新壳。它就会把布忘掉。”
方小篆说:“那我去准备海水和炭灰。入木前要先把木擦一遍,把人气去掉。”
宋龄说:“我守滩西。它若来早了,我先拖。”
许照点头。
快到黄昏时,沈夜和阿湛拖回一截旧船木。
那木头半人高,大半截发黑,底部和侧面却还带着一层暗绿青苔。
“在海边石缝里找到的。”沈夜喘着气,“轻,没烂透。”
许照蹲下,把灰布放在木头上。
“就是它。”她说。
她让阿湛用海水把木面擦了一遍,又让方小篆把炭灰调成小半碗灰水。
“我写,你们别出声。”许照说。
她用指尖蘸了灰水,在旧船木上慢慢写下三个字。
“青鱼街。”
木身微微一震,像有什么从内里睁开眼睛。
那三个字泛了一下极淡的白光,又缓缓沉进木纹里。
“成了。”许照说。
“它住进去了?”沈夜问。
“住进去了。”许照说,“从今晚起,海市街里不会再有青鱼街。它会变成这截木头。等哪天有人把它打成船,它就能自己出海。”
“那船会有人坐吗?”阿湛小声问。
“会。”许照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坐着它,从海市街那边回来。”
沈夜把那截旧船木搬到碑旁,斜靠在旧港石上。
海风穿过木纹,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声。
像雨里,极远的地方,有谁在说谢谢。
许照没再说话。
她看着那截旧船木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像终于闭上眼睛睡了。
“它真的不会再闹了?”阿湛小声问。
“不会。”许照说,“它会开始做梦。梦里全是海。”
“你怎么知道?”阿湛问。
“因为它凉了。”许照说,“刚才还热着,像人发烧。现在凉了,就是安生了。”
方小篆抱来一块旧布,想给船木盖上。
许照摇头:“别盖。让它吹风。船木要透气,盖了会发霉。海上的东西,闷不得。”
方小篆又把布收回去。
沈夜从站前巡了一圈回来,说:“今晚浪头小,西边没雾。海市街怕是真不来了。”
“不是怕。”许照说,“是青鱼街进了木头,整条海市街就少了一条最闹的。它得回去补自己的街面。”
“那它还会再出来吗?”阿湛问。
“会。”许照说,“但下次出来,可能就是别的街。我们接着收。一条一条来。等这海上所有的旧街都找到落点,海市街就不会再乱漂。它会变成一片真正的海市。”
“变成海市,是好事吗?”方小篆问。
“不是好事。”许照说,“也不是坏事。是安分。”
宋龄从滩西回来,看了一眼那截船木,说:“明天开始,要派人轮流看它。这东西现在只是暂住。万一有谁把它当柴劈了,青鱼街会炸。”
“我守。”阿湛自告奋勇,“我睡得轻。”
“你睡得轻?”沈夜笑了,“上次黑鸟过境,你蹲墙根打呼。”
“那是太累!”阿湛涨红脸。
“让方小篆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沈夜说,“她懂字,有事能看。我手重,能动。”
许照点头:“这样最合适。”
当晚,阿湛和方小篆果然坐在旧船木旁。
阿湛抱着不沉石,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木头讲故事。
方小篆没理他,只把字根木箱打开,借着月光翻看。
“你那些字根,有能配船的吗?”沈夜巡逻路过时问。
“有。”方小篆说,“我爹以前收过一个‘渡’字,半个‘帆’字,还有一个‘归’字。都是船上的。等青鱼街醒了,我再给配上去。”
“现在别配。”许照在后面说,“它才住进去,还没认门。太早给字,会把它从木头里吊出来。”
“知道了。”方小篆点头。
这一夜,海风始终很轻。
青鱼街没有再浮出来,那些白灯小船也没再来。
许照半夜醒了两次,都看见沈夜坐在旧港石旁,刀没出鞘,眼睛却清亮。
“你睡吧。”沈夜说。
“睡不着。”许照坐起来,“我在想,这条街今晚不来了,是不是因为它在等我们过去。”
“过去哪里?”
“海市街的腹地。”许照说,“总有一天,我们得从旧港出发,往西走。走那些船走过的路。不然它们会一直往岸上送东西。今天送布,明天送灯。我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沈夜说:“那也等船木醒透了。现在去,什么都不稳。”
许照点头。
她没再说下去。
海风从西边吹来,像在旧船木的纹路里轻轻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