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开始每天记录海上的事。
她让沈夜另找了一本厚实些的旧册,封皮用油布包了,上写“旧港夜录”四个字。
记录很琐碎。
有时是“今夜无风,海市不现,青鱼木静”。
有时是“东北方向有白灯三盏,未近滩,自行散”。
方小篆会在一旁补注,比如哪种灯是旧街口飘来的,哪种是船字浮起来,哪种不是好东西。
沈夜负责把字写清。
阿湛负责磨墨。
宋龄偶尔巡夜回来,也会说一两句,让许照记下。
“西边浅滩外三十步,有黑水翻起,似大鱼。三更后散。无妖气。”
阿湛问:“无妖气是什么?”
宋龄说:“就是不是活的。可能是旧字扭在一起,借水翻身。不用管,也不用看。”
许照点头,把这些都写进夜录里。
旧港站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站里人不多,但渐渐有了秩序。
来寻路的人会先到旧港石前停一停,再到许照那里报名字。
要过新滩往西的,沈昭会先问三个问题:会不会水,认不认字,有没有人在对面等。
不会水的,留在站里先学踩滩。
不认字的,让方小篆教几个最要紧的字。
没有人在等的,许照会劝一句:“西边不是急着去的地方。先歇几天。”
“你这话,倒像个开渡口的。”有一回沈夜笑她。
“我本来不是。”许照说,“但坐着坐着,就成渡口了。”
沈夜想了想:“那总得有个名字。缮写站太文。来的人多,喊起来绕口。”
“那就加个小名。”许照说,“旧港站。外头人一听就知道在哪儿。”
“这名字官家也能喊。”宋龄说,“不犯冲。”
许照点头。
从那天起,旧港站成了大家嘴里叫惯了的名字。
都护府那边安静了一阵。
韩栋再没来过。
韩仲也没再托人来验地契。
阿湛有次去河边打水,远远看见两个府卫站在官道口,像在望这头。
他跑回来说了,许照只“嗯”了一声。
“不赶?”沈夜问。
“不赶。”许照说,“他们肯站在外头看,就说明心里已经认了这地方。只是回去没法交差。给点时间,让他们自己转弯。”
“你倒不急。”沈夜说。
“急也没用。”许照说,“再过一阵,等旧港夜录写到第三卷,他们自己会来。不是拆站,是递名。到那时候,这站才算真的站住了。”
“第三卷要写多久?”沈夜问。
“夜夜写,一个月。”许照说。
“那么久。”沈夜说。
“不久。”许照说,“海上的事比地上的慢。它要认一个人,至少得看他守过三个满月。”
沈夜没再说话。
第一个满月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海面极平,月亮挂得又圆又近。
旧港站的人全坐在滩上,谁也没睡。
许照让沈夜把“旧港夜录”第一卷拿出来,摊在膝上。
“今晚要写什么?”沈夜问。
“写一句收束的话。”许照说。
“什么话?”
“第一卷记的不是妖,不是鬼,是海市街从乱到安。最后一句,就写‘海上有街,不近活人。灯来灯往,不扰滩门’。”
沈夜提笔写下。
最后一笔刚落,海面上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
不是从西边来,是从滩上往海里吹。
“它在应你。”方小篆说。
“那它以后还来吗?”阿湛问。
“来。但不会乱。它会变成这海的一部分。像月亮,像潮,该来就来,该走就走。”许照说。
沈夜合上册子,说:“这第一卷,算咱们站的第一份家当。”
“放哪儿?”许照问。
“旧港石下面。”沈夜说,“我挖个石盒。以后夜录都放那里。谁想毁站,得先过这块石头。”
许照笑:“它现在是你兄弟了。”
“是我同袍。”沈夜说。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凿了个浅石龛,把第一卷放了进去,又用海沙和碎贝封住口。
“等第二卷写完,还放这儿。”他说。
“行。”许照说。
这一晚,旧港站第一次在满月底下安然睡了一夜。
海市街果然没有再浮出来。
只有那截青鱼木,在月光下偶尔轻轻一响,像在给第一卷夜录翻页。
第二天中午,旧港站来了个极瘦的中年男人。
他从南陆方向走来,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干掉的泥。
“我找许站长。”他说,嗓子像被风吹哑了。
许照从石桌后站起来:“我是。”
男人站在站外,没进来,只从怀里摸出一片折成四折的灰纸。
“有人让我把这个送过来。说旧港站第一卷夜录写完那天,就是现在。”
许照接过灰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像用雨水写的。
“青鱼木发第一声时,海市街会开正门。”
许照抬头:“谁让你送的?”
“一个撑船人。”男人说,“在九曲河上游。他说他欠你一盏灯,今天来还个口信。”
“撑船人长什么样?”沈夜问。
“没看见。”男人说,“他背对着我,只把船停在河湾,用竹篙把这纸片挑过来。我接了,他就走。”
“他往哪边走了?”许照问。
“东边。九曲河下游。”男人说。
许照点头,让阿湛给男人拿了几个熟芋。
“你叫什么?要不要记名?”她问。
“不用记。”男人说,“我就是个跑腿的。给我口水喝就行。”
许照没勉强。
人走后,方小篆凑过来看那灰纸。
“这纸是海纸。”她说,“浸过海水的。字浮在纸面上,像船印子。不是墨写的。”
“也不是雨。”许照说,“是雾水。海市街里出来的雾水,在半空走了很远,最后落在这张纸上。有人把它接住了。”
“那这算信吗?”沈夜问。
“算。”许照说,“是海市街自己递出来的。它知道我们在记它,也知道青鱼木在这里。现在它要给我们开门。”
“我们?”沈夜说,“就我们几个?”
“它说的是旧港站。”许照说,“站里有名的人,都算。”
阿湛眼睛一下亮了:“我也算?”
“算。”许照说,“你每晚守灯,灯记得你。”
方小篆说:“我分字根,算不算?”
“算。”许照说,“字根在你手里,没散过。”
郑幺三兄弟在旁听了,也有些意动。
许照说:“你们想好了。海市街不是岸上,进去之后不能乱踩。谁要跟着去,得先认三条规矩。”
“哪三条?”郑幺问。
“一,不数楼。二,不喊人全名。三,不碰街上的灯。”许照说。
“能带刀吗?”沈夜问。
“能。”许照说,“但别砍。那街里的东西,砍了不散,只会记住你的刀。”
沈夜点头。
下午,许照让所有人各自准备。
她自己去旧港石前坐了一会儿,把灰纸放在石面上。
“你早就知道它会来开门?”她低声问。
旧港石没有声音。
但石面上的灰纸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从下面吹了一口气。
“那好。”许照说,“今晚等它。”
她站起来,对沈夜说:“今晚不点回灯。只带一盏小灯。”
“带哪盏?”沈夜问。
“就点青鱼木旁边那盏。”许照说,“它住在木头里,知道路。”
沈夜去把半盏灯芯拨了拨,又用细布把灯罩擦亮。
“能走几个人?”宋龄问。
“站里不能空。”许照说,“我去。沈夜去。方小篆去。阿湛和郑幺三兄弟留在岸上,和宋龄一起看家。”
“我不去?”宋龄皱眉。
“你守滩。”许照说,“海市街开门,最忌岸上没人。要是我们天快亮还没回来,你点三堆火,我们能看见。”
宋龄不再说话,只把枪插得更深了些。
阿湛有点失望,但也没闹。
“我给你们备水和饼。”他说完就往石船后跑。
许照抬头看天。
离天黑还早,海面亮得刺眼。
“沈夜,你怕吗?”她问。
“怕。”沈夜说,“但你说去,我就走。”
“你以前可没这么听话。”许照说。
“那是以前。”沈夜说,“现在你是站长。”
许照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海风从西边慢慢吹起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旧纸味。
像海市街真的已经在雾后头,把门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