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许照预想的快。
太阳刚沉下去,海面上就起了雾。
不是从西边漫过来,而是从旧港站的沙地里一点点渗出来的,贴着脚踝,像一层会爬的薄水。
“海市街要开正门了。”方小篆说,声音压得极低。
“都准备好了吗?”许照问。
沈夜点头,提着那盏半亮的小灯,站在她身侧。
方小篆背着字根木箱,用细绳系紧,箱角还挂了一小包炭灰。
“走吧。”许照说。
三人从旧港石旁出发,朝西边的滩涂走。
阿湛在后面挥了挥手,没敢喊。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宋龄已经把三堆干草摆到了滩边。
“别看了。”许照说,“越看越慢。”
沈夜收回视线,刀鞘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灯罩。
雾越来越浓。
他们沿新滩走了约莫半盏茶,前方的海面忽然像被什么提起来一层。
那不是水涨,是海市街从雾里立了起来。
整条街从浅海中缓缓上升,灰白色的屋脊、木柱、旧旗、灯楼,一样一样地露出来。
和以前只能远看不同,这一次,它近得能看清每一扇窗。
“正门在哪儿?”沈夜低声问。
“灯最亮的地方。”许照说,“别直走,从右侧绕。正门不能踩中轴。”
方小篆说:“我爹说过,海市街的中轴是给抬棺人走的。活人要走偏门。”
三人贴着滩涂绕到右侧。
果然有一扇极窄的灰白色门立在水边。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暗黄色的光。
“这就是海市正门?”沈夜说,“怎么像偏门。”
“正门不是给人看的。”许照说,“是给字看的。我们从这里进去,就等于把站里的字带进去了。”
她伸手,没推门,只把掌心轻轻覆在门面上。
“旧港站,许照。”她低声说,“带人三名,入街一行。不闯中轴,不熄街灯。”
门像听懂了一样,向里缓缓打开。
一股极凉的潮气从里面涌出来。
许照迈进去。
沈夜和方小篆跟上。
门后不是街面,而是一条极窄的灰白色巷道。
两边的墙极高,像用旧船板竖起来的,板缝里长满暗绿色青苔。
“别碰墙。”许照说,“这墙里有字。一碰,它们会往你身上爬。”
沈夜把手收回来。
方小篆则一直把两手抱在木箱上,像抱着自己的命。
三人走到巷子尽头,眼前才真正亮起来。
那是海市街的入口。
青石铺地,路不宽,两边是低矮木楼,楼门全关着。
每一栋楼的檐下都挂着一盏灯,有红有白,颜色都不刺眼。
“真像我们那儿的老街。”方小篆低声说。
“像,但不是。”许照说,“别抬头看灯。看路。跟着我的脚印走。我的脚印比你们浅半寸。”
沈夜问:“这又是什么规矩?”
“海市街只认第一个踩进去的人。她踩哪儿,后来的人跟哪儿。踩偏了,就会被当街‘多出来的人’。”许照说。
沈夜点头。
许照走在最前,沈夜居中,方小篆最后。
街极静。
没有风声,也没有浪声。
但他们每走一步,两边楼上的灯就会轻轻一摇,像有人从楼里看他们。
“到了。”许照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处极小的十字街口。
正中央摆着一座石香炉,炉上刻满了半名。
炉里没有香,只点着一根极细的白蜡。
“这是街眼。”许照说,“海市街每次浮出来,都会在街眼点一根蜡。蜡烧完,街就沉。我们要是找不到想找的东西,就得在蜡烧完之前离开。不然会跟着沉进海里。”
“我们进来到底要找什么?”沈夜问。
“找青鱼街的那后半句。”许照说。
方小篆说:“青鱼街不是已经住进船木了吗?”
“木是壳。”许照说,“字只进去一半。‘青鱼街,灯下无归人’这半句是它自己飘出来的。可一条街不可能只有半句。它应该还有一句。就在这海市里。”
“找到以后呢?”沈夜问。
“刻回青鱼木上。它就完整了。以后海市街再浮出来,青鱼街就不会散成布条。它会变成正街的一部分,有门有窗,有来有回。”许照说。
“可我们从哪儿找起?”方小篆说。
“先找灯下。”许照说,“哪盏灯下面有鱼鳞,就是它的旧处。”
三人朝街眼四周看。
海市街不长,能看见的灯楼也不多。
许照找到第四盏灯时,停住了。
那是一盏极旧的红灯,挂在一栋歪斜的灰楼下。
灯下石阶上,果然印着几片极淡的鱼鳞,像被什么压进石头里。
“是这里。”许照说。
她蹲下来,把灯挪高一寸。
石阶上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青鱼街,雨下无故人。”
“找到了。”许照说。
沈夜和方小篆同时凑近看。
那行字极浅,像用指甲在湿石头上划出来的,如果不是许照把灯挪高,根本瞧不见。
“青鱼街,雨下无故人。”方小篆低声念了一遍,“和之前那半句正好对着。灯下无归人,雨下无故人。”
“不是对着。”许照说,“是因果。因为雨下无故人,所以灯下无归人。这街里的人都走光了,才只剩灯。灯找不到人,就只能自己亮着。”
“这半句怎么带回去?”沈夜问。
“不能抄。”许照说,“得让字自己动。你带炭了吗?”
方小篆从箱角翻出一小截炭条。
“我把这半句从石阶上引下来,你接着。”许照说。
她拿过炭条,在石阶旁边轻轻画了一条极细的线,从“青”字边缘一直拉到那盏小灯的灯罩上。
“沈夜,你提灯别动。方小篆,把字根箱打开。”许照说。
方小篆立刻打开木箱。
里面的字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许照又画了第二条线,从石阶到木箱边缘。
那行字像被什么轻轻一拽,从石头上浮起来,顺着炭线往灯上游去。
“别眨眼。”许照低声说。
灰白色的字光如一小片雾,慢慢爬上灯罩,又沿着第二条线滑进方小篆的木箱。
最后落在“青”字根下面,不再动。
“成了。”许照吐出一口气。
方小篆赶紧合箱,用油布带子绕了两圈。
“这字进了箱子,不会闹吧?”沈夜问。
“不会。”许照说,“它回到字根旁边,等于回了同族。比在石头上安分。”
“那现在就走?”沈夜说。
“走。”许照说。
三人没有多留,原路朝那扇灰白色小门退去。
可走到巷口时,许照忽然停住了。
“门关了。”她说。
沈夜抬头,那扇他们进来时的门果然已经合上。
“那边墙上多了盏灯。”方小篆朝右侧指去。
许照看过去,一扇新的窄门出现在巷子另一头,门口亮着一小盏黄灯。
“它在赶我们走另一条路。”许照说。
“为什么?”沈夜皱眉。
“可能我们带了青鱼街的下半句。它不想让我们原路出去。它要我们走一遍正街中段。给这半句留路。”许照说。
“不是说中轴不能走吗?”方小篆急了。
“是不让踩。”许照说,“但如果是它开门请我们走,就不算闯。它把门开在那边,就是让我们从街中过去。”
“你信它?”沈夜说。
“我不信它。”许照说,“但现在没得选。蜡快烧完了。我们不从那条路走,就会被留在街里。”
沈夜没再犹豫:“那走。我和许照并排。方小篆跟着。”
三人转进新门。
门后果然通到海市街中段。
这条路比之前宽,两边灯楼更高。
路上没有人,却有一行极淡极浅的脚印,从远处一直铺到他们脚下。
“这是海市街自己在走。”许照说,“踩这些脚印。一个都别漏。”
三人低头跟着。
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轻响,像在计数。
走到一半时,方小篆忽然说:“许姐姐,那灯上有你的名字。”
许照没抬头。
“别看。”她说,“灯上有名,是街想记你。你看了,就说明你接了。我们只走路,不看灯。”
方小篆把头埋得更低。
沈夜手握刀柄,掌心全是汗。
他也没抬头。
三人走完中段,终于又看见一扇门。
门开着,外头是灰白色的新滩。
“出去。”许照说。
三人刚一迈出,身后的门像被水冲散一样消失不见。
整条海市街从他们身后退去,楼影越来越远。
等他们回到旧港站前,天边已经快亮了。
阿湛和宋龄还守着。
“我看见你们从雾里出来。”宋龄说。
许照点点头,腿一软,半跪在沙滩上。
沈夜扶住她。
“东西拿回来了。”许照说,声音哑得厉害,“让方小篆把箱里的下半句,烙回青鱼木上。”
“现在?”方小篆说。
“现在。趁天还没全亮。海气还在。晚了,字会散。”许照说。
方小篆立刻打开木箱,把“雨下无故人”五个字引出来,慢慢按进青鱼木里。
那截旧船木轻轻一震。
然后整根木头都像被什么从里到外洗过一遍,颜色深了一分,纹路里透出极淡的青色。
“好了。”方小篆说。
许照坐在地上,看着那截木头,轻声说:“青鱼街,灯下无归人,雨下无故人。现在全了。”
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点极淡的雨气。
像那条街,终于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