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木一直安静到了第二天傍晚。
许照让人把它从旧港石旁挪开,单独放在站后靠海的一处小平台上。
那平台是用几块旧礁石垫起来的,朝西,能看见整片新滩和海面。
“它喜欢这儿。”方小篆说,“放上去之后,木纹就不跳了。”
沈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些青纹比昨天深了。像血在木头里流。”
“是字在醒。”许照说,“它把两句话吃进去了,要花一两天才能化开。”
“化开之后呢?”阿湛问。
“会认路。”许照说,“它以后不是普通木头。谁要坐它过海,得先问过它。它不应,船就重。它应了,轻得像纸。”
阿湛听得眼睛发亮:“那它算不算半条船了?”
“算半个船胚。”许照说。
“可惜没有船匠。”沈夜说,“旧港这边以前有,现在会修船的越来越少。前些天我还看见一个老船工坐在滩边,只补小渔船,不肯碰大料。”
“不着急。”许照说,“木头先醒透。等真要用它,我再写个‘船’字试试。”
“你手还没好全,别乱写。”沈夜说。
许照笑:“我知道。只是说说。”
方小篆忽然说:“我爹以前提过,船不是写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字只能把木头叫醒。要它真变成船,得有人动刀斧。一斧一凿,船才有人气。”
“那更好。”许照说,“等有船匠来了,请他打。字少些,船才真。”
几个人正说着,海上忽然起了风。
不是从西边来的,是从海市街方向折回来的。
风不猛,却极湿,像从旧船木的纹路里吹出来的。
“它醒了。”许照说。
青鱼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响。
不是裂,也不是风灌。
像有人睡久了,慢慢吐出一口气。
“它在打哈欠。”阿湛说。
“差不多。”许照说,“别靠太近。它刚醒,会认人。”
几人退开几步。
那截旧船木在夕阳里轻轻一抖,表面的青苔像被人细心地擦过一样,一片片自己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木纹。
“真醒了。”沈夜说。
“今晚得守着它。”许照说,“它醒来的第一夜,会叫自己的名字。它叫谁,谁都不能应。应了,会被带进海市街。”
“它叫了会怎样?”阿湛问。
“叫三声,没人应,它就死了心,只认岸。以后谁坐它,它才跟谁走。”许照说。
“那它要叫我的名字呢?”阿湛有些怕。
“捂住耳朵。别回。”许照说。
阿湛用力点头。
入夜后,旧港站又静下来。
许照让所有人回石船后,只她和沈夜留在青鱼木旁边。
“你猜它先叫谁?”沈夜问。
“应该是我。”许照说,“它记得我的字。”
“那你还留这儿?”
“我要让它叫。叫完,它才知道我是谁。以后我登船,它不会乱。”许照说。
沈夜说:“你小心点。”
“它不会害我。”许照说,“它刚完整,还分不清里外。我得坐在这里,让它认清楚。”
月亮出来后,海上极静。
青鱼木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像从木头最里面浮上来的声音。
然后,极轻极轻地,它叫了。
“许照。”
许照没应。
“许照。”
第二声,更近了些。
许照仍没说话。
“许照。”
第三声落下后,木头突然一震,像被谁从内部拍了一下。
许照轻轻伸手,在木身上拍了两下。
“我在这里。”她说。
木头没再出声。
但许照感觉到,掌心下的木头暖了。
“好了。”她转头对沈夜说,“它认了。以后不会再乱叫。”
沈夜松了口气:“那明天可以把它搬回站前了。”
“不用。”许照说,“就放这儿。以后要出海,再动。”
第二天,青鱼木果然安静了。
它稳稳地立在小平台上,纹路透亮,像刚从旧街上回来的旅人。
站里的人轮流去看它,都只远远站着。
“它看海的样子,像在等什么。”方小篆说。
“等潮。”许照说,“等一个能带它出浅滩的潮。”
“那得什么时候?”方小篆问。
“不是大潮。”许照说,“是它自己心里的潮。等它想走了,它会告诉我们。”
沈夜走过来,说:“最近海上多了一批新船。都是西海都护府雇的民船,在界外巡。有人说他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许照问。
“说是找一个从海市街里出来的人。穿白衣服,没带名字。”沈夜说。
许照脸色微变。
“那个给我送青鱼街口信的少年,他形容过那个撑船人。白衣服,声音轻,从雨里来。”她说。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沈夜问。
“可能。”许照说,“海市街里出来的人,都不会留全名。都护府在找的,也许就是他。”
“那我们要先找到他吗?”沈夜说。
“不用找。”许照说,“他既然能托人给我送信,就还会再来。青鱼木醒了,他一定知道。他就在附近。”
“今晚我多巡一圈。”沈夜说。
“别追。”许照说,“遇见了,也别叫。他要是想见我们,会自己露面。”
沈夜点头。
果然,当天夜里,旧港站外的浅滩上出现了一条极窄的小船。
船上没有灯。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岸,坐在船尾。
“来了。”许照站在青鱼木旁,低声说。
她没过去,只朝那背影说了一句:“青鱼木醒了。你该来还第二样东西了。”
那人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船慢慢朝滩边靠来。
那人没有上岸。
小船停在离滩三步远的浅水里,像被什么从水底轻轻托着。
“你果然在这里。”那人的声音极轻,像从海雾里滤过来的。
许照没动:“你替我送口信时,就知道我会把青鱼街的下半句带回来。”
“知道。”那人说,“但你不该这么早把木头叫醒。都护府的人已经听到风声了。他们找的不是我,是这截木头。”
“他们要木头做什么?”许照问。
“西海都护府的船,已经不会自己认路了。”那人说,“他们想要一块从海市街里带出来的字木,放进新船龙骨里。这样船就能上旧海道。”
“所以你想让我把它送走?”许照说。
“不是送走。”那人说,“是让它自己选。它醒了,就得见海。你把它留在岸上,它只会一天比一天重。等它重到连四个人都抬不动,都护府的人就会来。到那时候,你给不给,都护府都要抢。”
沈夜说:“有我们在,他们抢不走。”
那人笑了一下,像风掠过水面。
“你们守得住滩,守不住海。他们不抢青鱼木,也会抢别的。新滩上漂来的东西,越多越显眼。”
许照说:“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为什么不自己把它带走?”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不了青鱼木。它不认我。我试过。我坐上去,它纹路发黑。它只认你。”
许照心里一动。
“它认我,是因为我写了它。可我不会打船,也还没想过现在就走。都护府的人要是想硬来,那就来。我不觉得一截木头该被逼着出海。”
“它不是被逼。”那人说,“是时候到了。海市街给它的两句话,不是让它看岸的。是让它等人。那个人现在来了。”
许照没说话。
她回头看向青鱼木。
木头纹路在月光下极亮,像里面烧着一片极安静的青火。
“沈夜。”她说,“扶我上去。”
沈夜没有问。
他走到平台边,把许照稳稳扶上青鱼木。
木身微微一沉,又像被什么托住。
许照坐在上面,像坐进了一艘看不见的旧船。
“它不重。”许照说。
沈夜松开手,发现那截木头真的自己浮着,离地半寸。
“它醒了。”那人说。
许照没有回答,只用手轻轻按住木身。
“青鱼街。”她低声说,“你想去哪儿?”青鱼木没有回答。
但许照能感觉到,木头在朝西边轻轻偏了一寸。
像在指海。
“它想走。”她说。
沈夜脸色不好看:“现在?”
“不是现在。”许照说,“它只是告诉我方向。真要走,得等下一次大潮。而且得用船。它是木,不是船。直接下海,走不远。”
那人也道:“要船,得找旧港北边那个老船工。他住盐村,姓邝,眼睛半瞎,但手极稳。这木头只吃他的手艺。都护府前几天请过他,他没去。你要去,得趁早。”
“你为什么帮我?”许照问。
“我不是帮你。”那人说,“我是帮这条街。它等太久了。”
许照没再问。
那人也不停留,小船慢慢离滩,朝海面远处去了。
“他走了。”沈夜说。
“他还会来。”许照说,“这条街上,总有人放不下。”
她从青鱼木上下来,腿有点软。
沈夜扶住她:“明天去找邝船工?”
“不。”许照说,“你去找。我得留下。青鱼木今晚醒透了,明天如果我不在,容易躁。”
“行。”沈夜说,“我带阿湛去。”
许照点头。
这一夜,她没有再回石船后。
她坐在青鱼木旁,听了一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