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寒衣离开青云宗后的第七天，陆渊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直接出现在他卧房枕边的，不是弟子送来，不是飞剑传书，没有任何灵力残留可以追溯来源。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用的是玄苍大陆通用的楷书——“仙人断联是假，陆渊藏私是真，欲知真相，三日后子时，独赴断龙崖。”
陆渊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信的内容，而是送信的方式。
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是顾长铭亲自主持的，炼虚境以下不可能无声无息穿过。
能把信放在他枕边而不触发任何警报的，要么是修为超过炼虚境的存在，要么是宗门内部的人——而且是对护山大阵的阵眼分布了如指掌的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信的内容，只是在当天晚上给孟书妍发了一条微信，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有人约在下三日后子时去断龙崖，送信方式不太正常，在下会去。”
孟书妍看到了，没有回复。
但她打开正本文档，把断龙崖的地理设定重新调了出来。
断龙崖在青云宗以北三百里，是一座孤峰，峰顶有一块伸出去的悬崖，像一条断掉的龙脊悬在半空中。
当年写《问剑长生》的时候，她把这个地方设定为上古时期一条真龙在此陨落的遗迹，龙血渗入山体，让整座山峰的岩石都带着一股极淡的龙威。
修为低的修士靠近会感到压迫，但对炼虚境以上的人来说，这股龙威反而能掩盖灵力的细微波动——是个天然的伏击地点。
选这个地方约陆渊见面的人，要么是想借龙威掩盖自己的杀意，要么是打算在陆渊被伏击之后把锅甩给断龙崖本身的异常灵力波动。
不管哪种可能，对方都对陆渊做过功课。
三日后子时，陆渊独自到了断龙崖。
他没有带任何弟子，没有提前布阵，甚至没有提前勘察地形——他只是在出发前给顾长铭发了一条消息：“师尊，弟子去断龙崖见个人，明早回来。”
顾长铭回了一个“嗯”。
他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陆渊既然说“见个人”，就一定不是去赴一场不明不白的约——他一定已经想清楚了。
断龙崖的夜风比青云宗后山更大，风声在岩缝间穿过时发出尖锐的呼啸。
陆渊站在悬崖边缘，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左手握着听泉剑的剑鞘，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起来毫无防备。
但任何一个懂剑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毫无防备——他的剑意没有外放，但没有外放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一个剑修收敛剑意，就等于一个弓箭手拉满了弓却不放箭。
你不知道他瞄准的是哪个方向，你只知道他随时可以放。
“出来吧。”他说。
不是对着悬崖前方，是对着身后的黑暗。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铁寒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陆渊不认识的人。
一个穿着血色斗篷，面容隐藏在兜帽下，身形瘦高，走路的步幅极小，像在滑行而不是行走。
另一个穿着精致的天青色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某个大宗门的年轻长老或世子，但陆渊注意到他折扇的扇骨不是竹子也不是玉石，而是某种暗红色的金属，在月光下不反光，反而吸光。
“陆长老，又见面了。”铁寒衣的语气和七日前在后山时完全一样——不冷不热，不带任何情绪。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试探的，是来围猎的。
陆渊的视线扫过另外两个人。
血斗篷那个他没见过，但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来判断，修为至少是第六境化神巅峰，而且灵力的属性和北境妖兽的妖气有七分相似——不是纯粹的修仙者，是妖修。
摇折扇的那个，陆渊认得。
万剑宗的死对头——血煞盟的少主，殷折柳。
血煞盟不是剑修宗门，修的是煞气。
煞气不是灵力，是从杀意和血腥中提炼出来的特殊力量，攻击性极强，但修炼者通常短命——要么走火入魔，要么被仇家斩杀。
殷折柳能活到三十岁还稳稳当当地坐在血煞盟少主的位置上，靠的不是运气。
“铁副宗主，”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你带血煞盟的少盟主和妖域的人来见我，是万剑宗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意思？”
铁寒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陆渊之间只隔了三丈。
三丈，对炼虚境剑修来说是一步就能跨越的距离，对煞气攻击和妖修偷袭来说也是最理想的出手距离。
“陆长老，我上次来青云宗，不是为了拜访同道，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铁寒衣说，“你确实在和仙人演戏，你的剑意散了，但你的灵力没有散，一个真正失去依仗的剑修，灵力和剑意会同步衰退，你的剑意散得太多，散得不真实，你演过头了。”
陆渊心里微微一动。
铁寒衣说得很准。
他确实演过头了。
剑修收敛剑意是可以做到的，但把剑意收敛到一个“看起来像散掉了”的程度，需要对自身的气场进行精细的微调。
这种微调本身就说明控制力还在，一个真正心灰意冷的剑修不会费心去控制剑意的衰减幅度。
他犯了一个只有剑修同行才能看穿的错误。
“所以你们三位大半夜约我来断龙崖，是为了拆穿我的演技？”陆渊的语气仍然很淡，但右手的手指已经微微弯曲——那是握剑的前兆。
“不是拆穿，”殷折柳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笑容温和得像在茶楼里聊天，“是邀请，陆长老，你身后有一位仙人，能定生死、改因果，你一个人独占这份资源，太浪费了，血煞盟、妖域和铁副宗主背后的力量——我们三家联手，可以给你一个比现在更好的选择，只要你把联系仙人的方法交出来，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修为、地位、丹药、功法、灵脉、甚至青云宗宗主的位置——顾长铭年纪不小了，他迟早要退的。”
“如果我不交呢？”
殷折柳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手里的折扇重新展开了，扇面上的图案在月光下隐隐发亮，不是山水画，是一片血红色的荒原，荒原上有黑色的影子在走动。
那不是静止的画，是活的。
“陆长老，断龙崖是个好地方。”殷折柳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龙陨之地，灵力紊乱，在这里发生一场不幸的意外，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一个炼虚境剑修独自夜访断龙崖，不慎被上古龙威反噬，灵基碎裂，坠崖身亡——这个死法既合理又体面，青云宗都不会追究，毕竟，是你自己来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血斗篷的妖修动了。
不是朝陆渊冲过来，是朝他的身后——断龙崖的悬崖外侧。
妖修的身影在月光下化成一道血色残影，绕到陆渊后方，堵住了他退路的同时，双手结了一个妖印。
妖印落地生根，无数道血色藤蔓从岩石裂缝中钻出，在陆渊脚下织成一张大网。
藤蔓上长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都在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毒液，是煞气——血煞盟的手段。
殷折柳和铁寒衣同时出手。
殷折柳的折扇一挥，扇面上的血色荒原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气浪，从正面压向陆渊。
煞气未至，陆渊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腥味——那是浓缩到极致的杀意，换成一个修为低一境的修士，光是这股气味就足以让其心神崩溃。
铁寒衣的剑更快。
他没有用剑招，没有用灵力外放，就是最纯粹的一剑直刺——快到了极致的快，从一个炼虚境剑修手中刺出的全力一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剑尖已经抵近陆渊咽喉。
三面夹击。
正面煞气，背面妖藤，咽喉铁剑。
没有死角。
陆渊拔剑。
听泉剑出鞘的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听不到——不是因为轻，是因为他拔剑的速度比声音快。
他的剑没有去挡铁寒衣的剑，没有去劈正面压来的煞气，没有去斩脚下的妖藤，他的剑朝正上方劈了出去——垂直的，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剑，青金色的剑气从剑尖喷涌而出，在头顶三丈处炸开。
不是攻击，是信号。
青金色的剑光在断龙崖上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剑花，照亮了半座山峰，也照亮了三百里外青云宗后山的夜空。
他在叫人。
铁寒衣的剑在这一瞬间犹豫了。
不是心软，是判断——陆渊的信号已经发出，青云宗的援军最快一刻钟就能赶到。
如果他在这一刻杀了陆渊，万剑宗和青云宗就是不死不休的宗门大战。
铁寒衣不怕开战，但他不能做开第一剑的人。
他的剑尖在陆渊咽喉前半寸处停住，剑气已经划破了陆渊的皮肤，血珠沿着脖子往下淌，但剑没有刺进去。
殷折柳的煞气不会犹豫。
暗红色的气浪在陆渊正面炸开，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背撞在断龙崖的岩壁上，听泉剑脱手而出，插在三丈外的石缝里。
妖藤趁机缠上了他的双脚，倒刺扎进皮肉，煞气顺着伤口往灵基方向渗透。
陆渊咳了一口血。
他没有去够听泉剑。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姑娘，在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微信的消息提示音，不是孟书妍的语音回复，是从他自己的灵基深处传来的，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一声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稳定、有力、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但他知道那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