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第五天早上照常在后山练剑。
孟书妍盘腿坐在字碑旁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搁着重新充满电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灵茶,看他练了半个时辰之后忽然合上电脑,说了一句让陆渊剑招都顿了一拍的话。
“你的青云十三式,第十二式和第十三式之间,是不是少了一式。”
陆渊停下剑,转头看她。
他没有说“不可能”,没有说“青云十三式是开山祖师亲传的,传承三千年从未断过”,也没有说“姑娘虽然写了这个世界,但剑法这种事还是交给剑修来判断比较好”。
他只是把听泉剑收入剑鞘,走到字碑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语气认真而平和,和他在刑律堂审案时询问目击者如出一辙。
孟书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大纲文档,文件名是“青云宗设定·完整版”。
她指着屏幕上一段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
那是她当年设计青云十三式时刻意埋下的一个伏笔,第十二式“回风”与第十三式“归元”之间有一段留白,不是遗漏,是故意空着的。
她当年写设定时觉得青云十三式作为一套完整剑法,每一式都严丝合缝,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套传承了三千年的剑法。
任何传承三千年的东西都会有磨损、有断代、有后人补上去的痕迹。
所以她故意在最后两式之间留了一个缺口,设定上写的是青云宗第十二代宗主在对抗北方妖潮时战死,来不及将完整的第十三式传给弟子,只传了一半心法。
后人补全了第十三式“归元”,但第十二式和第十三式之间的衔接永远留下了半拍的停顿。
这半拍停顿不是缺陷,是历史。
那些剑痕下面有血,有断裂的传承,有后人用补丁撑起的体面。
孟书妍看着陆渊手中的听泉剑说,缮写室当年校对这部作品时有没有删掉这段。
陆渊回答得很干脆,删了。
缮写室的校对文本把这段留白填平了,把它改成了十二式和十三式之间的“平滑过渡”,因为它不符合善本规范中的“传承完整化”要求。
但孟书妍的正本对抗又把原始设定抢了回来。
如果陆渊现在打的十二式和十三式之间仍然有这半拍停顿,说明正本锚定一直有效。
他刚才收剑时剑尖垂落的弧度和回风入鞘时剑锋上最后一道残影消散的速度之间,恰好有极细微的迟疑,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捕捉到了,还以为是错觉。
陆渊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听泉剑重新出鞘,将第十二式“回风”从头到尾打了一遍,又将第十三式“归元”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然后在两式之间的过渡处停住,反复在那一拍的留白中放慢动作,感受那一瞬间剑锋的走向。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里的迟疑是自己练得不到家,每次打到这个位置都会下意识地加练几遍,试图把衔接打磨得更流畅。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这半拍不是练得不到家,是剑法本身就空着半拍。
三千年里每一代练这套剑法的人打到这个位置都会迟疑一瞬,都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其实不是。
那半拍的空白是第十二代宗主的血,是青云宗三千年传承中最真实的部分。
他收了剑,重新坐回石凳上,说了一句话,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刚刚被验证的定理。
“姑娘不是在帮在下修剑法。姑娘是在帮在下修那把剑够不到的地方。”
孟书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说不是她在修,是那个三千年前战死的宗主在修。
她只是把他来不及写完的那半拍留了下来。
而且那个十二代宗主是个左撇子,回风最后一剑是从左往右扫,如果他是右撇子,应该是从右往左。
正常右撇子剑修的起手式都在右边,第十三式归元的起手式也是从右边起,唯独回风最后一剑是从左边扫过来的。
衔接不上的原因不是他没来得及传完,是因为左右手不同,他的弟子是右撇子,硬学了左撇子师父的回风,打到最后一剑手腕拧不过来,永远有半拍停顿。
三千年来每一个青云宗弟子打到这个位置都会觉得手腕别扭,都会偷偷多练几遍,都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三千年来没有人想过去查一下第十二代宗主是不是左撇子。
陆渊猛地抬头。
他想起藏经阁里第十二代宗主的画像,宗门历代宗主的画像都挂在藏经阁顶层,他每年祭祖时都会上去打扫,看过无数遍。
第十二代宗主的画像上,他佩剑的位置在右边。
三千年来的剑修都是左腰佩剑右手拔剑,只有左撇子才会右腰佩剑。
画上佩剑的位置就在右边。
陆渊没有去藏经阁确认画像,他相信自己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师尊顾长铭以前每次看他练青云十三式时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每次打完第十二式都会轻轻皱眉。
有一次他问师尊是不是自己的回风打得不好,顾长铭想了想说:“不是不好。是有点不对劲。但我一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现在他知道了,顾长铭说不出不对劲是因为他也练了这套剑法很多年,也在这半拍停顿上别扭了无数次,但他没有追究下去。
剑修太容易把剑法里的不适归咎于自己修炼不到家,太不容易想到是剑法本身带着一道三千年前的伤。
孟书妍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悬崖边看着云海,对他说:“你以后教弟子青云十三式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们第十二代宗主是左撇子。不是剑法有问题,是人不一样。右撇子学左撇子的剑,本来就该有半拍停顿。那半拍不是错误,是右手对左手的致敬。”
陆渊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无边无际翻涌的云海,藏青色的棉袍外罩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那件外袍他送过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后山风大”,她把外袍接过去时低头摸了摸袖口的针脚,针脚密实,是坊市那家成衣铺老板娘的手艺,她每年冬天给自己丈夫做棉袄,针脚就是这么密。
她穿了两天,袖口沾了几点茶渍,是灵茶的淡青色,洗不掉但也不难看,像落在藏青色布面上的几片极小的叶子。
“姑娘为什么会对三千年前的剑法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他问。
孟书妍转过身,背对着云海,面朝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笑起来:“因为这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左撇子是我写的,右腰佩剑是我写的,战死在妖潮里来不及传完剑法也是我写的。缮写室校对的时候把左撇子改成了右撇子,因为‘主角的师门传承应该标准化’。我当时只想把我的设定改回来。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又说,“但刚才你打剑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忽然发现,当你打到那个留白处,停住那半拍的时候,那个三千年前战死的人还活着。活在你的剑上,活在每一个右撇子弟子别扭的手腕上。所以我觉得写书真的很划算。你自己写的字,过些年回头看,它自己会长出你没想过的意思。就像你。”
陆渊将听泉剑收入剑鞘,剑锋入鞘的声音在安静的悬崖边格外清脆。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让她措手不及的话。
“姑娘说到现在还没吃早饭。食堂的炒鸡蛋快凉了。”
孟书妍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一看,石凳旁边的小几上,食堂管事端来的早饭确实已经放了很久。
白粥的表面凝了一层薄皮,炒鸡蛋的热气早已散尽,只有两个馒头还勉强保持着一丝余温。
她赶紧走过去端起粥碗:“你怎么不早说。”
陆渊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晨光正好,云海正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