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他从后山挑了一块石头。
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不是灵脉结晶,就是后山悬崖边一块被松树根拱出来的普通花岗岩,半人高,形状不太规则,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用听泉剑把青苔刮干净,用剑气削平了石头的正面和背面。
剑修的手做石匠的活不算专业,但胜在剑气够利,削石头像切豆腐,只是切出来的平面偶尔会歪,他用手指摸着石面检查了一遍,把歪掉的部分重新削平,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孟书妍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零一七从缮写室旧档案里扒拉出来的崩塌编号删除日志。
日志里记录着每一个被删除角色的名字,XK-000到004,五个崩塌世界,加上被强制重置为空白导致所有原生角色被删除的XK-016,一共六批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跟着极短的备注,是当初执行删除操作时系统自动生成的标注。
她一个一个念出来,给陆渊核对。
“陈冬生,冬天的冬,生命的生,他母亲冬天织毛衣,手指关节有茧,父亲有口吃,妹妹养的狗叫黄豆,初恋分手时说‘我配不上你。’”
“血棘,荆棘的棘,妖域血妖血脉,血藤的弟弟,连妖兽都不忍心杀,崩塌发生时他在九幽城北门守城,他哥哥是血藤。”
“沈夜,不对,沈夜还活着,被沈眠救回来了,沈夜的019是封存,不是崩塌,下一个,编号XK-000,主角姓名被覆盖为善本默认名‘主角一号’,真名未知,备注栏写:‘作者已注销。删除日志中未记录原始姓名。’”
她停下了。
主角一号,这个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陆渊握着剑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她怎么写。
她说就写“主角一号”,然后加个括号,注明“真名未详”。
他把这四个字刻上去。
听泉剑的剑尖在花岗岩上刻字不算费劲,但刻到“真名未详”四个字时他的手腕明显沉了一分,剑痕比前几个字深了将近一倍,碎石屑从刻痕中溅出来落在他袖口上,他没有拂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孟书妍继续念名字。
XK-001,“时间非线性”世界的角色名单。
那个世界崩塌是因为缮写室把时间从非线性改成了单一线性,因果链断裂导致整个虚构域结构崩溃。
日志里记录的角色名字有三十几个,大多带着备注。
主角名叫“温如故”,备注写“时间旅行者,因非线性时间设定被覆盖,时间线断裂后存在被抹除”。
温如故的母亲叫温蘅,是一个能在不同时间线上同时存在的观测者,崩塌发生时她在所有时间线上同时消失。
备注写“观测者,因因果链断裂被判定为逻辑矛盾,已删除”。
陆渊把这些名字刻上石碑。
温如故。
温蘅。
每一个名字落刀时他都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刑律堂点名,而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此刻就站在石廊里安静地听着。
XK-002,“结局留白”世界。
主角叫江临,是个画家。
缮写室把开放性结局改成“主角完成使命,获得幸福”后,虚构域无法判定“幸福”的具体定义,规则冲突导致崩塌。
备注栏记录江临在崩塌前最后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笔下的角色们站在一片空白中抬头看天。
画的标题是《未完成》。
陆渊把“江临”刻上石碑,又在旁边加刻了一行小字,“《未完成》,画于崩塌前。”
XK-003,“反派心理描写”被删除的世界。
所有反派的心理活动被删空后,虚构域道德逻辑崩溃。
这个世界里被删除的角色最多,因为反派不止一个人,每一个反派都有自己的动机、过去、内心独白,全部被删。
她一个一个念,陆渊一个一个刻。
XK-004,“配角次要情节线”被删除的世界。
主角在失去所有配角之后孤独地度过了整个故事,最终虚构域叙事密度低于临界值,结构坍塌。
那些被删除的配角在崩塌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主角的记忆闪回中,他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把这个细节告诉了陆渊,陆渊在刻完最后一个配角名字之后,在这一批名单的下方多刻了一行字,“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主角记得。”
最后是XK-016。
强制重置为空白,所有原生角色被删除。
孟书妍念出了陈冬生的名字,这是她之前已经念过的,现在她重新念一遍,因为016值得被重新念一遍。
陈冬生,原名陈冬生,被覆盖为“主角十六号”。
他的母亲冬天织毛衣,父亲有口吃,妹妹养的狗叫黄豆,初恋分手时说“我配不上你”。
她说:“我把这段话原样刻上去。不是名字,是整段话。”
陆渊刻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后山的松林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字井那边的天空也变成了浅蓝。
他放下剑,退后两步看着面前这座刻满了名字的花岗岩石碑。
字迹不算好看,他不是石匠,剑气刻出来的笔画粗细不太均匀,有些字歪了一点。
但每一个名字都清晰可辨。
一共七十六个名字,加上备注和小字。
孟书妍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我也要刻一个。”
她接过听泉剑,剑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双手握着剑柄才能勉强抬起来,在石碑右下角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小字,笔画深浅不一,力道轻得像用指甲在石头上划。
她刻的是:“此书作者:孟书妍。代为刻字:陆渊。”
刻完之后把剑还给他,搓了搓手指,剑柄硌得手疼,虎口处红了一片,但她说出口的是:“这块碑以后要是被谁看到,大概会觉得这个作者的书法太烂了。”
陆渊从外袍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让她擦手上的石粉。
“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个作者很用心。”
慕容止从字井旁的石阶上站起来,走到石碑前,认真地看了看上面那些名字。
然后他走到字井边,用青瓷瓶装了一瓶字井水,轻轻洒在石碑的基座上。
字井水渗入花岗岩的纹理中,那些被剑气刻出的名字在水的浸润下微微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极淡的白光,柔和不刺眼,像月光被水稀释之后的颜色。
“字井的原始文字认可了这些名字。”
慕容止说。
造字者的字井是一切文字力量的源头,它主动认可这些被铭记的外来文字,意味着这些名字已经被玄苍大陆的底层规则正式接收。
不是复活,不是重建,是入籍。
从此以后在玄苍大陆的法则体系里,这些名字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被删除的残渣,而是被记住的人。
慕容止抬头看了看天墟的方向,问这座碑什么时候搬上去。
陆渊说等他把底座削平整了再搬,天墟的风太大,底座不平会被吹倒。
慕容止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和石碑完全无关的话,说他上次借的那本菜谱可以还了吗。
他已经抄完了,有几道菜想在天墟试试,但天墟没有灶台。
陆渊想了想,说厨房管事大概不会拒绝一个能控制字井水沸点的人帮忙烧火。
孟书妍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没有插嘴。
晨光渐渐亮起来,字井的白光和朝阳的金光在石碑上交汇,那些名字在光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