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科雷特,希瓦正在办公室的桌前,对坐在一旁沙发里的大人物尴尬地道歉。
“万分抱歉克里斯塔少凰,我实在没想到您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沙发里的艾格·克里斯塔拿着手里厚厚一叠报告和表格,语气很平静,但是表情上带着愠色:“重点是我来没来吗?重点是对于黑骑士事件的调查进展太慢了!你知道因为黑骑士事件多少物流不得不停运吗?人力物力周转现在变成了整个国内的大问题,即便是没有黑骑士的地方也在人心惶惶,你以为只有你这里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吗?”
希瓦保持着立正,等待着艾格接下来的训话。
“破军的使用者也被你批了假期不在这里……算了也不缺这一天的,使用者不在的话也有使用者不在的保养办法。黑骑士的事情才是最优先的,物资人力上的需求有空缺就往上提。”
希瓦用卑微的声音回答道:“明白。”
如果是其他猎人在回答命令时用这样的声音,那肯定是要被希瓦反骂一句“没有力量”的,但是现在希瓦也不由得没了劲。
艾格用手里的文件扇了扇风,随后站了起来,说:“尽快把破军给我送到我办公室,然后玛依雅明天一回来你就叫她去练兵场等着——最后,黑骑士的事情给我上心点!”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便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了随着一声闷响关上的大门。
“哎……”目送着艾格少凰走出办公室,希瓦叹了一口气,往后一屁股瘫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要说物资肯定是不缺的,人力的话我们这里已经几乎都是精英了,但是精英也需要休息啊……”
“今年的考核又要被扣分了。”一旁的克鲁这才说话,“多少肯定是因为他自己的项目受影响了才会这么生气的吧。”
希瓦看着一旁精致花瓶里的鲜花,摇了摇头:“怎么偏偏在我生日这个月遇上这种事呢。”
夜晚,埃尔文家二楼的客房里,三人正打着油灯,围坐在房间中间的地上,用堆在中间的白色和黄色的方形纸片叠着纸花。
“呃啊!我叠不动了!”玛依雅把手里一只叠得歪歪斜斜的纸花丢到了空中,自己则往后一躺睡到了地上。
“这可是你自己心血来潮想弄的哦。”尤莉叠完了自己手里的纸花,端详了一下,放进了旁边的竹篮,“到头来麻烦埃尔文太太教了半天,也只有你没学会。”
说着,潘德拉也叠完了一朵工整的纸花,放进了自己旁边的竹篮里。尤莉看着,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拿了一张开始叠了起来:“没想到潘德拉也能叠那么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也是会生气的哦。”潘德拉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也拿起了一张新纸。
“你们叠得那么好那就都交给你们啦!”玛依雅说着就侧过了身,假睡起来。
“不——行!”尤莉丢了一张纸团,正好砸在玛依雅脑袋上。
“哎呦。”
“这可是你自己想搞的,怎么自己跑去偷懒。”尤莉继续叠起了手里的纸花。“埃尔文太太不也说了吗,叠得好不好不重要,心意最重要。你爸妈要是看到你这么不用心可是会哭的哦。”
玛依雅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开始像模像样地继续叠起了纸花:“那可不行。”
“哈……”尤莉看玛依雅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时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这时,房间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玛依雅一边钻研手里的纸花一边说:“老师吗?请进。”
随着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躯出现在了门口。
“是希尔妲呀?要来和我们一起折纸吗?”玛依雅看到进来的是希尔妲,便笑着招呼她进来。
“唔嗯。”希尔妲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到玛依雅的旁边,坐到了地上。
希尔妲叠得又快又好,玛依雅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尤莉夸赞道:“希尔妲好厉害啊,比那边的玛依雅姐姐叠得好多了。”
希尔妲继续低头叠着纸花,说:“每年,奶奶都会带我给妈妈叠纸花。杰西叔叔说,这些花是用来祝福妈妈在远方能够平安的。”
尤莉思考了一会,说:“你的妈妈在远方收到了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希尔妲点点头,沉默了一小会,说,“这些花是送给玛依雅姐姐的妈妈的吗?”
玛依雅听了,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希尔妲的头:“嗯对啊,姐姐的妈妈也去很远的地方了,所以要给她送一些花,祝福她在远方也能平安。”
希尔妲抬头看了看玛依雅,随后又低下了头:“希尔知道,杰西叔叔告诉我说,玛依雅姐姐曾经也有过一个妈妈,但是那个妈妈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嗯……”玛依雅回想着过往,没有多说什么。
“叔叔又说。”希尔妲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后来的玛依雅有了一个新妈妈,只是因为恶魔,和希尔的妈妈一起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希尔,也想要一个新妈妈,但是,好害怕又会因为恶魔找不到妈妈……”
玛依雅愣住了,她看了看尤莉,尤莉又看了看潘德拉。随后,尤莉问道:“希尔?你刚才说什么?”
“希尔也想要一个新妈妈……”希尔妲看着尤莉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
“这个……应该会有的,这得看杰西叔叔的努力了……哈哈……”尤莉苦笑着回答了希尔妲的这个问题,随后继续问道,“其实我是想……问前面一句。”
“唔,叔叔说,玛依雅姐姐后来有了一个新的妈妈,但是因为恶魔,就和希尔的妈妈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了。”希尔妲转头看着不知所措的玛依雅,这么说道。
玛依雅听到希尔这兜了一个大圈子的发言,疑惑地看了看尤莉,又低头问向希尔妲。
“希尔,杰西叔叔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虽然不想强迫小孩子谈论这样的话题,但玛依雅还是不得不追问了下去。
希尔妲摇了摇头,说:“我只记得叔叔跟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当时很难过,一直都在哭,然后叔叔就说,以后会给我找一个一样爱我新妈妈的。”希尔妲又抬头看了一眼玛依雅,低下头继续道:“然后叔叔就说,有一个叫玛依雅姐姐就有过一个妈妈,在那个妈妈去了远方之后过了很久,玛依雅姐姐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妈妈,还有新的爸爸和姐姐,他们都很爱玛依雅姐姐。”
“哈哈,”玛依雅尴尬地笑了笑,“杰西叔叔肯定是跟你开玩笑呢。”
“不会,”希尔妲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了起来,“杰西叔叔跟我拉过钩了,说一定会给我找一个新妈妈的!他还拉钩说会和玛依雅姐姐新家人都爱着玛依雅一样,新的妈妈也会很爱我的!拉过勾的事情,叔叔都会做到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大家仿佛都明白了希尔妲这话里的意思,玛依雅和尤莉都继续起了手中的动作,装作没事的样子。希尔妲看着久久没有回声的沉默,逐渐低落了下来,小声地问道:“所以希尔妲会有一个一样爱我的新妈妈么……”
“希尔妲——!”楼下突然传来了埃尔文太太的声音,“喊你刷牙你跑到哪里去啦——!”
“啊,我马上来!”希尔妲如梦初醒一般小步跳着跑到了门口,关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鞠了一个小小的躬,随后,留下了一句晚安便下楼去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关门声音,玛依雅摇了摇头,把手里叠得一塌糊涂的纸花丢进了竹篮,脸上挂着写满不可思议的苦笑:“搞什么鬼……”
潘德拉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疑惑地看着另外二人。
尤莉用余光看了看玛依雅的眼神,安慰道:“可能只是小孩子胡说八道罢了,要是不放心的话,明天再去问问埃尔文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没事,我已经大概有一个答案了。”
“爸,妈。”
在用简易的篱笆围出的大片草地中央,玛依雅蹲在地上,用手里的毛巾擦拭着地上刻着名字的两块石板。她抚摸着石碑,感受着凹陷下去的文字传递到之间的触感。一旁的尤莉半蹲下来,用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玛依雅缓缓站了起来,说道:“这个坟里,其实并没有他们的遗体。”玛依雅缓缓站了起来,说道。
“诶?”尤莉吃了一惊。
“那个恶魔来到这里的时候,路过哪里就破坏到哪里。但是比起说是破坏,那个样子更像是在……”玛依雅攥了攥拳头,弯腰拿起了花篮,“那个时候我和姐姐一起去田里采药回来,当我们听到吵闹声赶回家里的时候,不仅是我爸妈,就连整栋房子都已经被压平了了,所以,几乎连什么遗物都没留下。”
尤莉听罢,本想说一句“他们走的时候应该不怎么痛苦”,但又把这句话咽下去了,说到嘴边只剩下了一句“这样啊。”
“谢谢你们啊,专门陪我来做这种无聊的事情。”玛依雅苦笑了一下,“魔法师们应该没这么繁琐的习俗吧。”
“才不会才不会。”尤莉连忙摆手,“虽然说按照规定魔法师必须精简葬礼和纪念的手续,但是在我们心里当然还是想要用更正式一点的方式让我们铭记逝者的。接下来还有其他步骤的吧?”
“嗯,就在那边。”玛依雅用下巴指了指墓地一旁的石炉。
三人提着花篮走到了石炉旁,埃尔文已经在这边等着了。见到他们走过来,便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准备给石炉里生火,可是连打了好几下,打火机都没冒出火花。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尤莉说话了:“哎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我们……”
埃尔文也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反应了过来:“啊对对对,太久没有魔法师来过我都忘了。那只好交给你们了。哎呀,这个打火机不会是废了吧。”
“应该不会,只要等我们走远了它就能恢复正常了,魔法师的干扰和恶魔的污染还是不太一样的。”尤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生火就让我来吧。”
尤莉从腰带上的收纳扣里拿出了标有火焰标记的法术瓶,拿在左手里,随后右手对着石炉打了一个响指。随着一团光亮从石炉中央爆开,石炉里的木柴便被点燃了:“那接下来呢?”
玛依雅拿起一旁的花篮,拿出一朵纸花丢进了石炉:“接下来把花丢进去就行了。”
“诶要烧掉吗?”尤莉对于要把这些奋斗了一晚上折出来的纸花就这么烧掉感到有些惊讶。
“对啊,在远方的家人,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把我们的思念传递过去。”玛依雅继续向石炉内丢着纸花,一边说道。
“好可惜啊。”尤莉看着自己手里的花篮,迟迟不敢下决定。
“正是因为倾注了心血,所以才更有意义啊。”潘德拉一边这么说着,自己也开始把纸花送进了石炉。
“呃,是,是啊……”尤莉略假思索,也开始把自己花篮里的纸花放进石炉了。
纸花在石炉里逐渐被火焰吞噬,变成灰黑色,又皱缩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团尘埃,随着火焰上升的气流,慢慢地消散了。
“感觉,有股好香的味道。”潘德拉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了空气里的香气。
“对,这个纸花用的纸里有特殊的香料,燃烧的时候就会有香气出来。”玛依雅一把抓了三五只纸花,一起丢进了炉子,“这是为了告诉我们在远方的家人收到我们传达过去的信息了。”
“嗯……”尤莉原本还老老实实一只只地送花,看到玛依雅一抓一大把丢进去,她也跟着一大把一大把抓起来,“之前也只有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是的,为了避免魔法师们的集中信仰制造出以假乱真的‘神’,传统民间神话里的‘神’也好、‘鬼’也好、‘灵魂’也好都是禁止被信仰的。”一旁的埃尔文弯腰收拾着被风吹出炉子的纸花这么说道。
“我们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们那些东西肯定是不存在的。”尤莉篮子里的纸花已经全部用完了,揉了揉因为一直蹲着而酸胀的脚脖子,尤莉站了起来,准备去帮埃尔文的忙,“埃尔文老师你们是真的相信‘鬼魂’的存在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埃尔文直起腰,尴尬地笑笑,“现在这个恶魔和魔兽横行的时代,要我真的相信有什么‘鬼魂’‘灵魂’也太给自己找麻烦了。”
“我听说以前的人们相信‘灵魂’是因为希望自己去世的故人还能陪伴着自己,埃尔文老师不这么觉得吗?”尤莉也捡起了几朵掉落的纸花,递给了在一旁地上跪坐着的潘德拉。
“没那个必要。”埃尔文眼看玛依雅那边也快要结束了,便拿起一旁的扫帚和簸箕先打扫了起来,“我大哥大嫂与我的每一天的记忆我都不会忘记。”
说着,埃尔文停下了正准备打扫的手,把扫帚和簸箕都抓在了一只手里,随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们还好好地活在这里呢。”
尤莉听到这里,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时,玛依雅那边似乎结束了,正准备站起来打扫,埃尔文见了便说:“打扫就交给我吧。”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你已经帮我们那么多了。”玛依雅赶紧婉拒。
“没事的,你们今天还有不少地方要去打招呼呢吧?”埃尔文笑了笑,“而且这扫把和畚斗还是我去找守墓人借来的,也得我去还。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到家里见吧。”
玛依雅的表情突然像是失去了阳光,紧张地沉默了一小会之后,玛依雅说道:“其实。是我有一些事情想问埃尔文老师。”
“怎么了?”埃尔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想了解一下,”玛依雅不知放在哪好的视线犹豫了一下,又恢复了坚定:“关于我家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