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是公平的,所有失去支撑的人或物都被它往下拉去。
一股夹杂水汽的风扑面而来,奣眯紧眼睛。纸带的另一端还缠着姬米娅的手腕,奣立刻命天眷将纸带收至极限。
感觉姬米娅在看着自己,只是在这漆黑的岩层里,奣什么也看不到。来不及绘阵释放纸术了,一边调整自己的身位,一边调整和姬米娅的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她似乎多少有些抗拒,却又一言不发。
说来也怪,在坠落之前,还满是对坠落的恐惧。现在在坠落的过程中,心倒是平静下来了。
就这样一直坠落吗?
这个空洞有尽头吗?
奣开始好奇空洞所通往的地方,安全着陆的办法他其实已经想好了。
“姬米娅,抱紧我。”
“什么?”
“我要收回纸带开降落伞了!”
风在耳边呼啸,奣不得不加大声量。但对方仍没反应,只得一把夹住她的身子。
“你干嘛?”
“抱歉,先忍耐一下!”
纸带自姬米娅的手腕松绑,而后向上空伸展,迅速折叠编织成伞状的结构。阻力剧增,二人下落的速度骤减。
“明,明白了……”
姬米娅身躯微微扭动,锁住奣的腰腹。
风速快得离谱,还能看到从下方透出的微光,奣意识到了什么——地下存在着空腔,这些空腔正是溶洞。
四野依旧昏暗,只是从姬米娅身边生出一圈光晕,料想她是变了眼。那双淡黄色的竖瞳,本身就在发光。
“……”
“你看到了什么?”
“溶洞里的纸力比我想象得还要丰腴,无数的色光在那里衍射和干涉。”
从漆黑的岩层底部透出越来越多的光,也越来越亮。光线自某处开始,经过地下水的反射,再射到岩壁之上,经由岩壁反射,再射到天顶上,如此循环往复。
“哦哦,我们能顺利降落就行。”
姬米娅听罢,嘟囔了一句。
“姬米娅?”
奣偏过头去,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原谅你呢!而且你抱得太紧了,松开点!”
“呃,抱歉…”
松了松左臂的力道,对方抱住自己的力道倒是一点没减。
水汽夹在风中继续吹袭来自上空的一切,降落伞微晃,即便是右手向下用力拉扯,也完全不会出现太大的抖动。
奣绷直了身体,高举的右臂尽管已经开始发酸,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断微调纸带,保持平衡。这就样穿过了岩层,进入巨大的地下空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下水。
一条干流,数条支流,在地表自由延伸。水路无拘无束,大多则被岩壁从中途挡住,流量多的汇聚成潭,少的成池,更浅的则为洼。
水中满是黑鳞的游鱼,未等二人完全落地,便受到惊吓般地散开了。
岩壁上有不少裂缝,窸窸窣窣地渗着水。生长于地面的一簇簇苔藓类植物上还留有爬行动物活动的痕迹。
姬米娅机警地注视着一切,连奣也不敢放松警惕,直到双脚踩地,切切实实地再次感受到来自地面的反馈,奣才松了一口气。
“平安落地。”
二人互相放开对方,奣收起纸带,姬米娅小跳几下,向奣道谢:
“天明……谢谢了。”
“嗯……呃,抱歉啊,姬米娅。”
终于有时间考虑姬米娅的感受了,稍加思索,自己先前的话是一时心急的失言,奣百口莫辩。
“你既不重,也没有乱动,我尽说了些让你不高兴的话…若是触了您的逆鳞,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啊,千万不要抛下我啊!”
姬米娅随时都可以离去,将奣抛弃,别说要回到公国了,要在野外生存都很困难。自己就差下跪磕头了,换来的是姬米娅连连摆手。
“我不会抛下天明的啦!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了还不行吗?”
“原谅我了吗?那太好了!太好了…”
奣长舒一口气,对方面色微红,似乎是被自己的举措吓到了。尴尬地望向来时的空洞,白色的圆盖正对着头顶,高度难以估量。
“姬米娅,你现在能飞吗?”
“不行,纸力恢复得速度远比我想的要慢。”
弯起小腿,踢踢脚尖,“噗噗”两声,如同憋气的气球,将仅剩的气放了出来。她柳眉一竖,无奈摇头。
先是小雫成为棱镜晶的灵体,后是鏖战蜥蜴,以强力攻击击杀之。一番折腾,纸力没有恢复也情有可原。
“籍的消耗那么吓人吗?”
“其实还好。”
籍与折纸术息息相关,纸具使的每次行动都会在三个象征物中积攒能量,攒满后象征物会呈现金色,释放这些能量所发动的强力攻击就叫做“籍”。
奣看看姬米娅的胸针,又看向自己的天眷。平滑光整的纸盒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块三角盘,三个顶角微微发光,盘子似乎还可以转动。
“只是……”
“只是,什么?”
奣注意到姬米娅的脸倏地酡红,有些不解。
“姬米娅,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这样的!籍所消耗的纸力其实半天就恢复了,只是今天比较特别…我是,我是……那个,生…生……”
姬米娅扯着衣角,吞吞吐吐。
生?
只听到这一个字,奣就明白了。
那是和月亮阴晴圆缺相仿的周期现象,妹妹她总会因为它的到来变得又扭捏又粘人。
同龄的女性似乎都很在乎这个,奣也不由得红起脸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了!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我吧,姬米娅待在我身后就行了!”
“真是的!明白的话就别让我说出来嘛…”
“对…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啦,嗬嗬~”
姬米娅笑着摆了摆手。
——
二人顺着地下水流动的方向前行,按照方位判断,可以抵达连通胧河两岸的天然通道。
水面反射光亮,溶洞本身并不暗。而且越是深入,发光的东西就越多,地面发光,爬过的小蜥蜴发光,就连岩壁上的苔藓也闪闪发亮。
“天明,还记得之前说的,帮助你回到公国的条件吗?”
“嗯,记得。那,是什么条件呢?”
终于提这茬了,不知对方会提什么条件,这让奣有些紧张。
“很简单,我也要去公国,可以的话,我想要参军,协助公国作战!”
奣很惊诧,对方自称来自天上,是与纸界毫无瓜葛的存在。为什么她会想要介入公国和帝国间的战争呢?
明明宣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姬米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能不能参军我无法保证,但是能有姬米娅陪同,我觉得很可靠。”
“嗯!”
姬米娅颔首嘻笑,一双眼中仍然是淡黄色的竖瞳。
“话说回来,天明的狄武上,三个象征物中有一个已经蓄满能量了哦!”
“是吗?”
经姬米娅提醒,奣再次看向三角盘,才发现盘子的顶角各自对应一个象征物。其中,盾牌的象征物金光乍现。
“我也可以使用籍了啊。”
奣想起前日在迎击纸魇落败后赶回扶桑时所看到的情景,以及她在镜中与光共舞的样子,迅捷凌厉,身姿绰约。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兴奋激动,总之浑身颤抖起来。
天眷告诉奣,盾对应的籍叫作古盾游龙阵。然而奣很快失了兴致,落入悲伤之中。
若是能早点掌握强力攻击,妹妹,拳儿和学长他们也许就不会遭到业魇的袭击了。拳儿和学长昏迷不醒,妹妹牺牲,还有那双橙色的眼睛,奣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手掌传来尖锐的疼痛,原来是拳头握得太紧,指甲深深刺入皮肉中。
“天明……你想起了海上遭遇的业魇吗?”
“是啊……”
奣抬起右手,看向天眷,无论如何回忆,海上的事情仍旧有几处断片。明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可她无法被唤出,好似特地躲起来了一样。
“天明,一切都会过去的,请不要太难过。”
姬米娅安慰着奣,奣点了点头。他再次注意到对方的胸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姬米娅,前天你说过,寄宿在圣纸具中的灵体,因为以使用者自身的纸力为食,所以又被称为共生体。那么现在成为灵体的小雫之所以没有醒来,更多是因为姬米娅自身纸力的问题吗?”
“嗯,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所以恐怕暂时还无法醒来吧…这么说来,天明狄武的灵体发生什么了吗?它好像被一层东西遮住了,毫无纸力的流动啊。”
“我也不知道,无论怎么呼唤,都不作回应。自从来到平桑就这样了。”
被妹妹唤醒,妹妹在自己的怀中死去,恐怖业魇的出现——亲历的过往历历在目,但是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业魇去哪了?
妹妹的尸体和飞还就那样孤独地沉到大海里去了吗?
拳儿和希奥学长是平安回到东武号上的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明空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看似一个整体的溶洞,实则是由一个个独立的空间通过无数通道连接而成。一路上,石剑、石笋和石柱无不反射着光线,照亮前行的道路。道路由窄变宽,高度由低转高,最后通入一个最大的地底空间。
“哇!”
奣仰视着这个空间的天顶,不禁叹了一声,暗想着眼下的高度比一艘战舰还要高。时不时有水滴从天顶落下,以极快的速度撞击地面,碎散成无数小沫。
天顶是河床,脚边是这一层的地下水所汇聚成的湖泊,脚下是隐藏得更深的地下河流。从湖泊的另一侧传来风声,料想离通道应该不远了。
遥望空间深处,几根异常粗壮的石柱与天顶相接。等到靠近看了才发觉,那其实是露出胧河的礁石群的最底部。
礁石贯穿了整个河床,也难怪会有水滴落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见湖泊清澈见底,奣顿感口干舌燥。于是跑到湖边,双手合拢捧起水来,稍微品了一口,随即全部喝完。
“好甜啊!好喝到连消耗的纸力感觉也恢复了!”
姬米娅在边上也蹲下身去,捧起水来喝了一口,和奣相视而笑。
“嗯!毕竟这里的纸力特别丰腴嘛~不过还是少喝一点为妙。我们接下来往那里走——”
二人看向通道的方向,突然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蠕动了一下,符纸乍现,二人立刻现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