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自湖中探出头来,浑身裹满烂泥。水浸不透地,地锁不住水,泥巴仿佛是有生命的蛆虫,在蛇身上不断蠕动翻腾。
“咿……”
厌恶不约而同地从看向那边的三人齿间逸出,面部肌肉一个比一个失控。
“天明…你刚刚就是和这样的业魇战斗吗?”
“别提了,我可不想回忆起刚刚的场景!”
遥遥望去,一根不可名状的物体正在扭动,没有双眼,没有嘴,更没有蛇信子,很难不让人往厕所想。幸好泥色无法掩盖断剑的光芒,时刻告诉外人蛇的弱点就在那里。
三人交换情报的速度是飞快的,不正先生沉默了一会,转身交代其他退魔队成员即刻布阵施法,展开防御结界。
“啪!”
一声闷响,烂泥汇聚而成的大手拍在湖岸边上。膨胀和萎缩几乎在同一时间进行,蠕变的轮廓叫人看了膈应得慌。
业魇没有攻过来,它自己似乎也不习惯现在这副样子,大手撑在岸边,咧咧地喘着气。大手上的纸力涌上身去,变作软泥,软泥滴落,又被缓慢吸回大手中。
事到如今,只有靠一击决出胜负了。
无论是对人来说,还是对业魇来说。
“这家伙刚成为业魇不久,相对的你们与它战斗也有一段时间了。有什么办法能够猛攻它的弱点吗?”
退魔队的六人擅长第六纸力·暗属性的纸术,眼下最多只能起牵制作用。姬米娅隔着结界打出几支贫量的光属性纸术,只是沾到烂泥就消散了。
“只有籍水平的攻击才能消灭它,天明,靠你了!”
“可是我的古盾游龙阵是地属性的攻击啊。”
奣指向天眷上三角盘发光的一个顶点,有些无奈。一想到倘若籍在方才的角力中就用掉了,此刻要消灭业魇将会非常棘手,他不得不谨慎。
“别担心,天明,我话还没说完——我可以将天眷的攻击属性在短时间内改成光属性,这样一来,天明的籍也会变成光属性攻击!”
“你还有这一手?”
“天明,右手伸出来。”
姬米娅莞尔一笑,手中变出一张纸条,将其附上天眷。待浮现出淡黄色的纸纹阵后,纸条便化为纯绿色的纸力流消散而去。
炼纸术·光之兵刃,奣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早点跟自己说,总不可能是突然学会的吧?
“这位叫天明的少年。”
不正先生的询问打断了奣的思考,对方的口吻略带惊讶,
“弱点是你创造的,应该也有办法消灭它吧?”
“能不能成也只能试试了,哈哈…”
奣自己也不确定,苦笑着微微举起天眷。
此时业魇已经离开湖水,卧于岸边,一只泥手分裂成两只,一左一右双手扒地——它在蓄力,看不出一丝神情。
“我们来束缚住它!天明少年,拜托你了!”
姬米娅坐回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目送自己出发。
奣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的纸力往天眷集中,纸带纠缠变成最常见的圆盾,而后继续变形。
他向业魇走去,从泥中传出诡异的叫声无法阻止他的步伐。
退魔队六人迅速完成绘阵,六道暗紫色的纸纹阵同时展开,被投往不同的方向。无数黑色的流体喷涌而出,不等业魇缓过劲来,便如同锁链般缠绕它的躯体和双手。
(快点,再快点。)
天眷的盾牌还在变形。
几天前,与蜥蜴的一战对奣的影响颇大。纸魇攻击的方式像极了在用盾格斗,但在奣的认知中,盾从来都是用来防御的。
主动攻击的盾,奣觉得很新鲜。
“天眷的盾牌模式并不是将天眷变成盾牌那么简单哦!你还要根据防守和进攻再作细微调整。奣现在能够维持的形状,是最简单的圆形。若要真正发挥全部的力量,那还得是方形盾牌呢!”
“很着急吗?但是凭奣现在的实力还做不到太多,不要太勉强啦~”
“嘻嘻!别担心,别担心~水到渠成,等奣成长到一定程度时,自然就能做到了!”
明空的传授谨记于心,而事实又与之相呼应。没准自己真能拥有一块专用于攻击的盾牌呢?
回想平日的训练,神月湾的初战,秦原大森林里战狼王,误入米鲁多拉斯号内部,与姬米娅交手,迎击蜥蜴,以及方才与蛇型业魇的战斗,盾牌模式下自己的行动就只有挥盾抵挡攻击而已。
就连姬米娅也说过类似的话。
奣抬头看去,业魇已近在咫尺。它在拼命挣扎,蛇吻带着符纸从泥中一同探出,开颌发出更加响亮的嘶鸣。
寒毛直竖,脊背发凉。奣盯准断剑所在的位置,手臂想挥却挥不动。
真是邪门,几分钟前才抛却的恐惧此刻再次浮上心头。奣不敢看向身后,他知道退魔队的六人正各自搓动念珠,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口中念着咒,庄严而神圣。
就他们的情况来看,已是竭尽全力了。
压制不住的恐惧,分明变作人形,变成自己的模样出现在奣的身旁,他低沉耳语着:
你的母亲和妹妹皆因业魇而死,连环打击带来的阴影是不可磨灭的。有痛苦,有仇恨,然而恐惧高出一切。
你不怕吗?像母亲和妹妹那样,哪一天因业魇而死。
非常不安吧?
非常软弱吧?
非常丢脸吧?
无数消极的念头无法去除,就连去除的想法都不敢有。
承认吧,你就是怕业魇,这是事实。
人形一边讪笑,一边睥睨,一顿输出让它大感畅快。
“没错,我不仅害怕具体的业魇,还害怕业魇这个概念。但是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不对吗?我想……”
奣长舒一口气,颔首表示同意。这份恐惧宛如刻在基因中的古老代码,只是如果换个角度来看,正因害怕而生恨,因生恨而能成为天敌,才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行动。
“我想灭尽这世上所有的业魇,你觉得呢?”
“不要紧的,奣的话一定能做到。”
明空激励的话语犹在耳边,人形则“哼”的一声转身消失了。
奣看向右手,新盾既成。
制纸术·古盾干癸。
方盾一块,不绿也不褐,看不出一点纸力的要素。盾面浸染古代青铜器的颜色,奣只在天鸢的博物馆里看到过。
稳住下盘,向断剑发光的位置重重挥去方盾。
“咚!”
伴随一声巨响,冲击轰开烂泥,露出蛇身。断剑瞬间炸裂,在蛇身上留下一个窟窿。
“吓!吓!吓!”
大蛇咧咧吐息,更加剧烈地扭动身子,企图逃脱,黑色锁链则越缠越紧。
奣的攻击还在继续。
三角盘上发亮的一点正无声释放着内部所有的纸力。奣往后小跳几步,半举干癸于胸前。
“古盾游龙阵!”
郑重念着强力一击的招式名称,从方盾表面浮现出一道黄褐色纸纹阵,在光之兵刃的加持下 ,纸纹阵又转变为淡黄色。
一条巨龙冲出阵来,它由纸力构成,却闪耀着不同于纸力的颜色。既有树皮一般的褐色,又有嫩叶一般的绿;既有雪一样的白,又有天一样的青。
巨龙腾云驾雾,向天顶飞去。口吐光球,吞没正下方的大蛇。攻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大蛇消失在光球中,黑色锁链也随之消失。
“!!!”
奣没站稳,一屁股坐到地上。望着天顶那条龙盘旋良久,没有跟着消散,而是又钻回盾中。散落一地的泥巴倒是没有消失,奣挪了挪位置,希望身上不要沾到。
“干得漂亮!天明少年,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不正先生言语激动,攥着念珠前来搀扶,向奣表示感谢。
姬米娅一脸倦意,提着椅子赶来慰问。
虽说是后知后觉,但是籍的威力实在超出想象。想到这里不免更加气恼,认清了自己对业魇的态度,恨当初在救生艇上的自己不能亲手撕了那只鳄鱼头。
“这么说来。”
不正先生意识到了什么,
“请问您就是多次拯救扶桑村的那位大恩人,姬米娅拉米亚·娄大人吗?”
“嗯,我是姬米娅拉米亚·娄,大恩人什么的也称不上啦…”
姬米娅有些害臊地摆了摆手。
“太好了!在下是秋元先生的学生,前日先生正好通知有两位旅人会经过胧夜前往菖蒲,叫我好好招待。没想到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遇到二位,真是幸会!”
毫无疑问,他说的正是扶桑村的新村长。
奣端详着他,心想按照对方的健硕体格和老成面容,自称是秋元先生的学生有些夸张了。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回菖蒲吧!喔,请再稍等一下。”
不正先生向其他队员交代别的事情,有的去蛇巢拾起蛇皮和骨骸,有的到水边采样,有的回收泥巴,有的拍摄照片。
“好的。姬米娅,你还好吗?”
“嗯,呃,就是炼纸术太累人了!”
姬米娅似乎很中意这把椅子,就算是伸懒腰,屁股也不愿意挪动一分一毫。
“二位是准备离开平桑吧?秋元先生有交代过,详情就一边走一边说好了,离菖蒲还有不少路,也许我们可以聊很多~”
“有劳不正先生带路了。”
见姬米娅自觉起身,奣收回椅子。八人向连接胧河两岸的通道走去,一路有说有笑,很快便离开了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