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的街头，摩天大厦，喧闹的广场，摩肩接踵的人群——现代城市的景象，菖蒲应有尽有。
成片的路灯照亮天空，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紫色与鲜亮橙色间杂在一起的奇象。
市区河泾众多，建了不少桥。其中一座伏地高高跃起，向东北方伸去，桥面宽敞，能划出十条车道。机车刚下桥，就碰到信号灯跳红。
“要等一会了。”
载着其他队员的机车换了其他路线，先行一步，不正先生敲着方向盘，一边抱怨红绿灯的时间分配不够合理。
奣回看桥下的河流，发现河流两岸都分成三层，上有建筑，中有河堤，下有草地。
光照不进桥洞里，本应是昏暗一片，奣却看到了零星火光。
“桥洞里还有人？”
“是啊，让天明少年见笑了，都是一些流浪汉，没工作也没地方住，所以都住到桥洞里了。”
总觉得不正先生的话中透着无奈。趁远视还在维持，奣往桥洞望去，确实发现了陌生的存在——纸箱堆成的堡垒中，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围成一桌，碰着手中的玻璃瓶，像是在欢庆什么。
稍远的地方还有腿脚不便的人，拖着身子把报纸一张一张铺在草地上，然后慢慢躺在上面。
奣下意识地感到贫穷和邋遢，在公国，至少在申城，自己从来没听说过有“流浪汉”存在。它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词语，静静躺在辞典里，不再被使用。
这就是异国吗？
连固有的认知都被刷新了。
奣尝试回忆《韩雾湫游记》中关于菖蒲的描述，想要求证一些东西。
绿灯亮起，不正先生继续驾车。大道的尽头是市政府，就算是入夜，依旧灯火通明。车流来往，人员进出，一副好生忙碌的景象。
不远处是商业街区，高大建筑群恍如一只八音盒，播放着活泼的音乐。即使相隔几条马路，也能被那欢脱和鼓动点燃。更有激光射向天空，被夜云挡下的瞬间，便在上面留下了五花八门的痕迹。
“对灯光秀感兴趣吗？”
“是啊~非常有趣。”
得到姬米娅肯定的回答，不正先生神色放松了不少。
只是就在这样的大道旁，奣再次看到了“异样”：无论男女老少，都有故意肘击别人的人；有人身体残缺，瘫坐在路边，颤抖着手向路人伸出放了几枚硬币的生锈金属碗；醉汉们四仰八叉地躺在路边的长椅上，一手捏着空酒瓶，一手拎着自己的领带，昏昏沉沉，发着酒疯。
明明是一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繁华之下却是这番模样。
不正先生依旧是一脸无奈，转手从车门柜里取出一张地图，送给奣和姬米娅。他顺便往车顶某处轻轻一按，打开了阅读灯。
奣的疑惑一时半会也得不到答案，接过地图开始观察。是菖蒲的城市地图，北有海港，南有冰波，连每一座托举交通网络的高塔都有对应的名字。
姬米娅扶着座椅，凑过身来一起看地图，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想要标注她认为值得留意的地方。
先是绿地公园，再是红沙工业园区，最后是国立纸具使联合会菖蒲分部。奣不解地看向姬米娅，她笑着说这样的路线路程最短。
奣知道，她这其实是在表达对饿肚子的抗议。
箭头形状的头绳无声地强调着时间流逝，在后排空调的吹拂下微微颤动——天气有些奇怪，入夜之后反而更热了，不正先生早早关上所有车窗，打开空调。
他适当加快了速度，驾驶机车离开繁华商区，进入相对宁静的住宅区。正如姬米娅标注的那样，机车正在走最短的路线。
途径一座公园，确实叫做绿地公园。门口汇集了大量人群，甚至挤占了车道。地处交通汇集的路口，光靠红绿灯完全不够，还能看到有人亲自指挥交通。不正先生说着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一边放慢车速切换车道。
在人群的末端垒着高台，上面站着一位仪表堂堂，身着平桑传统服饰的男人。他释放了纸术，从身后漂起一张横幅，上写一行平桑大字，意为“市长候选人康晶岚竞选演讲”。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男人扫视了一眼台下，便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不正先生所说的“時候”正是竞选市长，社会各界人士同台竞技，拼上各种东西。
“纸具使也能竞选市长吗？”
“没错，康先生在纸具使团体中颇有名气，他本人是现在菖蒲分部的领导。”
车辆仍在缓慢行驶，这时突然从台下出现异物，朝着男人飞去。男人自顾自演讲，泰然自若，异物在快要接近男人的时候停了下来。
奣定睛一瞧，原来在男人的周围布满了纯绿色结界。
人群中传出骚动，紧接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性被擒拿住带出人群。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憎恶，拼命挣脱却无果，只得不断叫骂。
押解她的是一名制服与退魔队相似的人，衣服的领口是红色的。
“扰乱公共治安吗？何况还是重要的市长竞选，那个姑娘也真是会挑时间啊…”
不正先生顿了顿，接着说道，
“天明少年，姬米娅大人。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无论是退魔队，在城门前的巡逻队，还是刚刚过来抓人的治安队，都是受纸具使联合会管辖的队伍……”
机车已经驶入一条小路，尽头正是红沙工业园区。数家工厂坐落于此，其中一家大门紧闭，门外也聚集着大批人群。
“退魔队，负责整座南岛的纸魇退治。”
不正先生只管向二人介绍，对车外的人群习以为常。他们人手一块牌子，大幅挥动，游园示威。路灯亮着，厂里却昏暗一片，奣听到有人说负责人恶意欠薪，躲在厂里就是不出来。
“巡逻队，负责把守各处入口和关卡，还负责管理巡视各处河道。”
同样是四五个身着红色领口制服的人吹着警哨赶来，制止人群的游行。
“治安队，就是现在赶来的。负责维护城内的治安，处理民事、刑事等大小事务，就性质来看，和公国的行衙，帝国的警局类似。啊，唉…”
看到游行的人和治安队发生口角，甚至殴打，不正先生叹了一口气。
“像这种未经报备，就私自开展的非法示威游行是常有的事情。虽然吧，我觉得治安队在处理事情的方法上是有问题的，也只能寄希望于今年的新市长能想点什么好法子来解决市民和执法人员的冲突吧。”
奣不免感到意外，因为自己在申城从未看到过这样混乱的场面。
“抱歉，作为菖蒲本地人，应该给外国人留个好印象的…可是……”
不正先生的神情很复杂，奣也不好说些什么，暗想国家间的差异之大，尽管听长辈讲过，还是要亲身体验过才能真正了解。
《游记》中的内容，也确实佐证了菖蒲的情况。
姬米娅捂着肚子也不出声，肚子持续打鼓，看来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到了。”
几分钟后，分部映入眼帘。
那是单独一座建筑，自然不如公国军事基地那般壮观。
建于一口水潭之上，建筑材料大半是竹子，金绿相间，满满平桑风。主体是四座大型竹楼，其间由一上一下两层通道连接。远远看去，着实小巧玲珑。
不正先生停车熄火，让二人随他一起进入分部，好先买点零食给姬米娅垫垫肚子。
进入建筑，随便找了两个座位坐下。
建筑内部富丽堂皇，从五十米左右高的天顶垂下数以百计的练灯。从接待中心的大厅延伸出三条通道，分别通往退魔队，巡逻队和治安队三支队伍所在的办公楼。
不正先生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包零食和两瓶水交给二人，临行前说道：
“请姬米娅大人再稍等片刻，我交完差，就带你们去吃饭。”
说罢，便匆匆跑向通往退魔队的办公楼。
室内开着冷气，凉爽舒适。
人来人往，脸上满是庄重严肃。
姬米娅默默撕开包装，是粉色糯米饼，巴掌大小，只一口就被她咽进肚子了。奣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
“天明，你不吃吗？”
“我喝水就行，还要留着胃吃大餐呢。”
“那谢谢了~”
第二块糯米饼瞬间下肚，应该是豆沙馅的，在姬米娅的嘴边还沾了些。奣故意不告诉她，回看不正先生离去的方向，他明白一次报告要花上不少时间。
“对了，天明，公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姬米娅问出了和不正先生同样的问题，没有沉醉于糯米带来的饱腹感，而是好奇旅程的终点。
“公国吗？嗯——”
毕竟是来自纸界之外的人，用一般的说明或许会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
一个半月前还是普通人的奣，对国家的认识终究是有限的。尽管如此，奣还是尽力调动自己掌握的知识。
国家的由来，国家的风貌，国家的制度，国家的节日，国家的特产，一些食物，几处风景和名胜古迹。
真要往掰开揉碎里讲，奣才发现自己的口才有多么平庸，空洞枯燥的词汇完全不足以撑起自己脑海中的内容。
但姬米娅饶有兴致地听着，双眼放光，时不时发出惊叹。尤其是当奣说到世界树的时候，尝试描述世界树有多高多大，到底还是失败了。看到奣着急的模样，她不禁笑出声来。
一刻钟后，不正先生和其他队员一起回来了。
“不正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不太对。”
“不，没事，大概是开了太久车的缘故。”
不正先生转着手里的钥匙圈，只是苦笑几声，拍拍奣的肩，领着众人去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