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死寂的气氛呛得巴克重重咳了一声，他仿佛看见自己呼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色水气。他颇为不自在的拧动手掌，轻声说：“奥古斯公爵，元老院永远站在您这一边。”
公爵斜眼打量巴克，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能得到元老院的支持，是我荣幸。”
容不得巴克继续见风使舵的溜须拍马，公爵继续加重力道说：“但是。昨天的日务会议上，您不该没有调查和沟通，就随便对外务厅和商团参事提议北拓暂缓这件事表示支持。巴克大人，您的支持是否过于廉价了呢？”
公爵低沉浑厚的嗓音像一把粗糙但锋利无比的剑，剑锋所过之处，人们的目光纷纷闪躲。
在场的新贵族之中，就有昨天在会议上提议的代表。他闪身躲到鲁特那红色披风的肉山身材后，弯腰偷偷拭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从白雾城要塞出发，穿越死亡回廊，把银松镇作为战略锚点，进而向北地腹地挺进的拓荒规划，以及保障北地贸易线安全畅通，乃是帝国北疆安定的利益根本所在。此事，我还提前派专人知会过元老院。”
巴克在座位里扭来扭曲，仿佛柔软的绒布椅垫下凭空生出许多尖刺，戳得他坐立不安。
“还有商团参事。”
公爵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锐利的目光一口咬住坐在前排的孔拉。他知道会议上向皇帝谏言的贵族代表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他压住恼火的心情，连珠炮般的质问孔拉：“最近，我收到来自北地的家书，听说白雾城和银松镇的商团正有调整商路计划的打算？不仅是线路规划，还有单次运力配额和人事变动。这种事情，你们可从来没有与我沟通过。死亡回廊外危机四伏，不仅有北地兽人和各种不通人性的怪物，最近北地野人、当地豪族、匪帮与各种势力搅在一起，围绕领地和资源争夺的战斗时有发生。如果我们不能同心协力，纵然是我麾下的禁军全力以赴，也很难保证每一支商队的安全。”
“听上去，萨比莫公爵倒是很好的继承了奥古斯家嘴皮子利索和善于包藏私心的天赋。”
布拉德将手中把玩的面具随意掷到桌上，面具弹跳几下落到桌子中央，途中扬起的金粉好似书写烦闷心境的省略号。
同样有着罗兰斯特姓氏后缀的布拉德丝毫不畏惧面前这位公爵，若是以军职而论，他的地位与萨比莫公爵不遑多让。
“我想起来了。你们奥古斯家的一部分买卖不就在死亡回廊附近吗？我知道，总有人溜须拍马说那是奥古斯公爵领或是封地，但实际情况你心里最有数。我说那些都只是买卖。”
听闻布拉德的意有所指，不明就里的贵族们面面相觑，但感觉到有人愿意出头为己方撑腰，于是便重又开始放肆的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坐在对面以先祖支脉后裔为傲的人们表现得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上了岁数的人们听到布拉德打算揭开一桩陈年往事，隔着面具都能察觉到他们脸色瞬间发生了变化。不知其中有多少参与者，亦或事情本身便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说来说去，所谓北拓也好、商队贸易也罢，终归萨比莫公爵只是强调他者损害了你自身的利益。”
巴克的手指轻轻拨弄手掌银色握把下暗藏的绷簧，旋即发出清脆的金属共振。
布拉德或许是听到了来自老一辈人的暗示，或许只希望点到为止警告萨比莫。他并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而是巧妙的把攻击重点转移到了密室里多数人更能听懂的身份认同上。
“身为先祖支脉的一份子，诸位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人自不必多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皇帝新晋册封的贵族老爷们一句，为了保住自身利益，奥古斯家的人可是会穷尽一切手段。”
此言一出，果然有人憋不出发出会心的笑声。
“想想曾经奥古斯家是怎么丢掉白雾城要塞，险些让北地人的兵锋直指南方平原的？奥古斯家的人又是怎样跑去南朝伪都给伪帝麦高恩卖命，只为保住名爵的？如果这些事情都忘了，那厚颜无耻跑回迪比利斯，跪在佛格斯家的皇帝脚边痛哭流涕总该会有人记得吧，那不过是距今几百年，三辈先祖支脉前的旧事。”
布拉德充满火药味的发言，呛得穿红披风的鲁特咳喘不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萨比莫剑眉上挑，面对向自己发难的皇族异宗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只是公爵并不知道，布拉德只是把无法向其他先祖支脉倾泻的怒火统统倒给了自己。
“要是记性不好，天亮后我可以让参知院书记带着族谱去到贵府门口，大声念出这些家史可好？”
同样身为姓氏后点缀有“罗兰斯特”之名的皇族，布拉德此刻完全不在意尴尬气氛开始急速膨胀蔓延。
他稍稍平复心情，开始把话题带回到自己的观点上：“萨比莫公爵，吓唬这些靠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没什么可夸耀的。我和你没有利益瓜葛，愿意来参加这种避人耳目的集会，只因我代表了驻守南方七国边境的其他罗兰斯特皇族和先祖支脉，还有依附我们过活的下属。”
虽然不清楚先祖支脉家族盘根错节的纠葛，但新封的贵族们清楚利益得失。他们迅速从布拉德的话语里提炼出重点，纷纷点头附和这位镇守南方边境的军人。
“要是帝国北线的军事力量逐步增强，势必会影响到我南方守军的士气和兵力部署，一碗水可要端平。”
布拉德逐渐放低充满攻击性的语调，亢奋情绪慢慢平复，现在表明自身立场的理性占据了主动。他继续说：“芬格公爵、也就是我的父亲，之所以愿意与您结盟，是因为在首都有共通的诉求和目标。共识之下，在座的每个人都各有私自的盘算无可厚非，毕竟谁也不是奥古斯家的家臣。”
现在，轮到坐在身边的先祖支脉附和布拉德的观点了。希普瑞斯司铎更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稍微举起拐杖，晃动银色杖头代替自己向年轻的皇族致以谢意。
“我不是来听你如何哭诉自家利益受损的，尊贵的萨比莫·莱汀·奥古斯-罗兰斯特公爵大人。夜已过半，能不能赶快进入正题？”
布拉德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人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公爵，好奇迪比利斯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需要让他们齐聚一堂。
“有个刚刚得到的消息，再次我必须与诸位盟友分享。”
萨比莫伸手理了理整齐的鬓角，他向布拉德投去一抹复杂但却没有任何敌意的目光。面对同为罗兰斯特皇族的冷嘲热讽，公爵声音依旧低沉冷静，完全没有受到一丝丝打击与影响。
“佛格斯的女儿，也就是我们那位恣意妄为的玛丽安公主殿下，据悉已私自离开内廷皇城的玫瑰庭院。”
“现、就现在？！”鲁特失声尖叫起来，他发现自己事态后慌忙用红色披风捂住血色上涌嘴脸，整个人陷入座椅中微微颤抖起来。
萨比莫的话如同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一枚巨大的石块。在场各怀鬼胎的人纷纷躁动起来，鲁特只不过是把众人的这份情绪充分表演了出来。
为公主本人举办的双庆大典举办在即，此等关口她本人却独自一人离开重兵把守的内廷。
所有人都觉得天意正站在自己这一边。
— 密会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