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血气方刚的布拉德突然打断萨比莫问道:“还有谁知道那丫头离开内廷的事情?”
“此时此刻,只有在座的诸位知晓。”
萨比莫说话时下示意飘向巨幅风景画上横开的透气孔,心里估算起距离天明还有多久。他思考片刻,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所谓“此时此刻”,实则需要分秒必争。
“天亮后,恐怕公主私自离开内廷的丑闻就又会传遍上环区了。按时间推算,留给我们准备行动的时间恐怕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充裕。”
“那么,奥古斯公爵,您希望我们可以做些什么?”代表元老院的巴克小心翼翼的问道。他深知,若没有萨比莫提供情报,自己绝无可能是第一批获悉消息的人。
可能等自己一觉醒来,事情早已尘埃落定。无论最终解决如何,他都不会是坐在餐桌上分时战利品的人。
老人尽可能把话问得体面,实则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海。
先祖支脉拥有远超一般人的两、三百岁寿命,长寿的优势让像巴克这般经历过无数政治斗争的老人,轻而易举猜出密室里怀揣不同私心的人,听到消息后会催生何种想法。
至于他自己......
巴克自知自己并非正值人生中年时期的萨比莫,更遑论布拉德那种有野心有干劲的年轻一代。
他老了,老到内心涌现出无数种可能性,而自己只是表情默然的抛出问题,把复杂情绪转化为热切目光催动其他人赶快行动起来。
巴克老辣的政治手腕如同条件反射般收放自如。想要成为棋手,就不要冒然以身入局,那样只会成为别人手里摆布的棋子。
“立刻把我们在首都的人都调动起来,赶在赛文特之前打探到她的行踪。”
“机会难得,奥古斯公爵。消息传递一来一回恐怕会耽误时间。”巴克说道。他知道只需要悄然在火上浇把油,自然会有火苗窜起来。
“要是发现了她的踪迹,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我们就......”
从孔拉与鲁特身后突然站起来一位瘦瘦高高的长脸贵族,细窄的脸上戴得面具超过面部,仿佛一对放飞自我的翅膀,连带着说话也丝毫没了顾及。
“呵,你们这群新贵族是准备当街杀人?”布拉德对年轻贵族的粗鄙建议嗤之以鼻,“只有没杀过人,才会想当然的天真认定,只要发现目标就能手到擒来,一击毙命。人可比诸位想象的难杀多了。”
他与萨比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公爵默许下,年轻军人言辞犀利的质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衣食住行乃至税金都是自己的功劳?那我倒是要问问,当下首都人口有多少,而你们能调度多少人手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
布拉德的话瞬间剿灭年轻贵族狂热的弑君心态,坐席间有人用胳膊肘狠狠拐了年轻贵族的肋骨,疼得他呻吟一声,旋即弯腰坐下。
先祖支脉的坐席间持有相同想法的年轻一辈慌忙见风使舵,用目光斥责此等恶劣想法。他们意识到这是个只能付诸直接行动,而不能事前讨论的危险话题。
布拉德以军人管理军队的思维继续说道:“教厅敢发动教徒吗,元老院亦不能动用明面上管理内政的资源。而皇帝可以,他能调动近卫、鹰扬骑士,乃至依附佛格斯家的所有人手。命令逐级下达,最终金字塔底端,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民团、下环区小商人、城外流民。他可以动员的人,富裕到可以按区、按街封锁,再进行地毯式搜寻。”
布拉德客观且冷静的分析犹如一泼降到冰点的冷水,瞬间剿灭了长桌两侧人们躁动狂热的心。而年轻的军人通过自说自话般的分析,似乎意外的抽丝剥茧,摸到萨比莫故意提前透露信息的心思。
四根手指在桌面上轮次敲打出有节奏的响声,布拉德暗自权衡着利弊。
毁灭法师无功而返的那一刻,便意味着萨比莫激进的暗杀计划宣告破产。但公爵仍按计划将人们召集到归于自己名下的豪宅中,这不是一招有勇无谋的险棋。
布拉德认定,素有“银狐”之称的萨比莫还不会做出飞蛾扑火的自杀举动。
现在他急需一个借口,一个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借口。
短短一瞬间,布拉德便理顺了自己的思路。他侃侃而谈,同时留心观察周遭人们的反应。
“退一万步说。当街刺杀的行动无论成功与否,你们之中谁能保证刺杀者可以全身而退。又有谁可以确定,遭到抓捕后,那人会守口如瓶,不会让皇帝的人顺藤摸瓜,把你们一个接一个送上绞架。嗯?”
话语无形的力量形成一个个套索,逐渐勒紧提出冒险建议的人。
一时间,密室中的气氛再度陷入冷寂。
“我同意布拉德将军的意见。”
萨比莫说出这位礼节侯爵所拥有的挂名军职,旨在加重自己态度的倾向。
他一直在闭眼倾听布拉德的分析,直到密室中鸦雀无声,他才缓缓睁开眼,说出自己的想法。
“正如我刚才所说,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充裕。同样,赛文特要动员人手亦需要时间。眼下确实是个千载难逢,可以制衡佛格斯家的机会。因而我们要更稳妥的行事,切勿莽撞。”
萨比莫话音未落,密室上横向的通风孔外,传来一阵急行军般的吵杂。
军人惯有的喊号声伴随齐整步伐由远至近,其间还听得见沉重马蹄踏过石板路,疾行而去的铿锵。
布拉德第一个反应过来,拎着椅子大步来到挂画前。他丝毫不吝惜价格不菲的工艺品,一只军靴蹬踹在画框侧边,整个人几乎像壁虎般爬到墙上。
布拉德扒到气窗前,透过格栅向外张望。半埋的夹层密室恰好让他的视线贴着灌木,窥视到魔晶路灯驱散夜雾照亮的三岔路口。
视线尽头的天空已经逐渐泛起一线亮灰。他默不作声观察外面的情况,直到突如其来的慌乱渐行渐远。
布拉德背对着人们露出安心的笑容,他缓缓爬下墙,当转回身体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
— 密会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