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伊利亚看着面前这位自称神的纨绔，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日常生活里并非没有与信徒产生过交集，其中虔诚到每天必去城中命运神殿的祷告者甚多。
伊利亚还知道，自家的阿卡什庄园某个隐秘角落里，农户还悄悄建起一座供奉命运之神的神龛。只要不耽误农活，他对这类琐事总会睁一眼闭一眼，任庄园里的人自行其是。
但对伊利亚自己而言，所谓“神”只代表了一类在自己生活里可有可无的抽象概念。
小时候，伊利亚曾不止一次想到过，如果天上真有神明老爷游荡，播撒所谓普照四方的命运之光。那为何自己、阿卡什家族没有受到哪怕一滴神祇雨露的均沾呢？
伊利亚哑然失笑。
他笑自己居然在梦里开始寄希望于天降一位神祇，帮自己解决阿卡什家的危机；他笑出现于梦里神祇形象如此荒诞不羁，和年初上门叫嚣要吞并阿卡什家文霞庄园的另一家先祖支脉狗腿子形象如此相似。
*难不成世间还有掌管纨绔子弟的神明老爷？*
“哎！生活不如意归不如意，你咋还埋汰神呢。”
对面的纨绔之神读出伊利亚洋洋洒洒的内心独白，他翻了个夸张白眼，故作凶狠的挥舞短手杖。
“众神游戏地间，视为草芥的凡子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受到波及的。”
纨绔声情并茂唱出吟游诗人方便套词的曲调，他把短棒捧在胸前做出弹琴的动作。
“即被凡子归为神明，岂有坐视不管之理，吾与阿卡什家素有渊源。”
荒腔走板的唱腔，配合临时起意的唱词。伊利亚听得连连皱眉，也不知这位梦中的纨绔神明到底吃了几碟下酒菜，会醉成这副德性。
不过话又说回来。
伊利亚不禁陷入沉思。一面说着“与阿卡什家素有渊源”，一面不请自来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果断出手。跳脱出迷梦，置身现实之中，当真有这样一号人物的样貌跃然而出。
那人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古铜色皮肤与红色短发，配合深邃五官，会令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沙海里传说中某个小国的国王。
想到自称“领主”的男人就想到细碎的庄园事务，就想到了收支平衡，就想到了典当融资，就想到了与法师的贸易，就想到了用钱的地方多如牛毛，就想到了有人正在自己睡觉的时候算计阿卡什家的庄园，就想到了庄园乃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收入来源。
唯有生活所迫时，人们的思维才会如此跳跃。
伊利亚已无心与梦中神有过多纠缠，他一心想找出脱离梦境，回到现实的方法。
繁忙的务农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纵然身处梦中，伊利亚依旧能为自己开出一长串亟待明天解决的办事清单。
“神就该一本正经，那是偏见！”纨绔之神突然止住唱词，随之嗓音变得粗犷豪迈起来。“你听，我这样是不是就像个神了？”
自称神的纨绔男人旋即脱口而出一串伊利亚听不懂的语言。
他语气威严、音色浑厚，肉白色光中顿时八方震动，让伊利亚的视线不由得跟着模糊起来。
虽然听不懂对方在念什么，但至少吐词发音里还真有“神圣”、“庄严”、“心潮澎湃”、“赶紧掏钱”的气势。
伊利亚开始觉得，面前的纨绔之神倘若可以走出梦境，在迪比利斯的命运神殿之中一定可以谋到个坐收万利的好差事。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纨绔之神绕着伊利亚转来转去，似乎在酝酿一套新的、可以打动伊利亚的说辞。
*一场两个人站在原地谈话却没有发生任何事件的梦，城里推销小说的作家们如今都不敢写这种桥段了。*
“那是另外的事情。”
纨绔之神将双掌相对，掌心中仿佛夹着名为“另外事情”的隐形盒子，他把看不见的盒子从身前挪到旁侧，耐心对伊利亚说：“你打心眼里不信我是个神，那我直接表明来意也是白搭。”
见伊利亚打算开口反驳，他赶忙严厉起来，用倒打一耙的口吻奚落道：“你觉得我的样子不像个神，说话方式也不像，这是对神明赤裸裸的歧视！”
“其实我只想快点醒过来，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刚才的半夜又发生了一些烦心事。”
伊利亚的话并没有让对方升起哪怕一丝同情和怜悯，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哈！忙，都忙。让我来找你的家伙说自己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你也说自己忙。难道就没人就没想过我苦哈哈的专挑这时候来找你有多不容易！”
纨绔之神边说边用细长的小指甲抠起耳朵，扬起手用短杖指指点点，命令伊利亚同自己面对面坐下。
“算了，别在意这些细节了。有一点你说对了，今天伊利亚·文·阿卡什伯爵老爷会很忙，简直可以说是‘忙死了’。”
趁对方大倒苦水的时候，伊利亚快速且认真的审视了自己到目前为止二十三年的人生。
除了父亲去世后，那位不请自来教自己打理庄园事务、与阿斯托比拉的法师牵线搭桥的“领主”外，没有任何一位神明老爷愿意对伊利亚的人生出手相救。
或许是因为伊利亚并没有特定的信仰，或许那位红头发一身腱子肉的凡人就是神明假扮。
如果真是这样，他倒是希望自称领主的男人可以一劳永逸替自己解决人生难题。亦如那些成天跪拜在神像龛位前，妄图以小博大、逆天改命的信众一般。
“依我看，那样并不行。”
梦中的纨绔之神拍拍手里的帽子，好奇的把它戴在头上，一只手在头顶摸来摸去。
“但总有些脑子活泛的人假借神谕发财。比如找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让他对外宣称自己有办法拯救世界、制止战争、感化凡子。到头来，人生和财务状况得到拯救的，只有躲在孩子身后数钱的成年人而已。”
“你是说，我也......”
“我没这么说，你可不要过度解读。”
纨绔之神的薄唇逐渐模糊，取而代之是一双发亮的眸子正盯着伊利亚。
伊利亚恍惚间觉得自己肯定见过这样的双眸，而且肯定拥有这样一双灵动眼睛的定然是为做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姑娘。
“有信仰的人，都喜欢凭自己喜好过度解读。他们把自认为是神的家伙们冠以不同的名字，再分门别类，叫神明老爷各司其职。有管刮风下雨的，有负责生老病死的，如今还要肩负起丰胸和治脚气的重任。总之要让住在神龛里的木头神明忙活起来就对了。”
随着开启新一轮长篇大论，伊利亚面前冒出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神祇形象。它们在柔白色的虚空间飞舞，竟像迪比利斯命运神殿里无数价值不菲的玻璃窗彩绘活了似的。
伊利亚一时之间看得入了迷，纨绔之神絮叨牢骚的声音忽远忽近飘到他的耳中。
“信众们通常只负责随便朝哪个神殿的钱箱里丢一个铜子儿，说几句套词，走完参拜仪式拍屁股就走。如此草率，竟还奢望自己的付出能换来如莫斯堡矮人坐拥财富一样多的福报，这太扯啦！”
纨绔之神挥舞短杖，指挥虚空间的幻象飞舞。肤如凝脂的天女跳起撩人心魄的舞蹈，迷梦中伊利亚居然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这简直太扯了！”纨绔之神情绪激动的开始斥责起凡子的所作所为，全然忘记了还有所谓的“正事”要谈。
“神明又不是做小买卖的商人。就算是，也不能做亏本生意！况且，身为神明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忙。”
“你刚才确实提到了正事。”
伊利亚下意识的附和道。他觉得这场梦太过漫长，生怕自己睁开眼已在睡梦间虚度了百年。
“嗯？你问我们忙什么？”
梦中的纨绔之神所答非所问，他借来的双眼里流光溢彩，发牢骚到近乎忘我的状态。
他说：“比如、比如、比如......对！比如维护世界和平啦、回收散落在地间的圣器、地方大恶魔们恣意妄为、保证双月稳定运行之类的。让你们死有所归，抽空监视一下咱们这个世界头顶的大裂隙也归我们管。于此同时，还要时刻提防一些胆大妄为的凡子上门偷东西。阿卡什家的，你给评评理，一个铜子儿的宏图大愿，我们管得过来吗？！再者说，钱财做神明的也用不上，最后全肥了看钱箱的神官！”
纨绔之神连珠炮的抱怨听得伊利亚云里雾里，他只得暂且断定，对面大倒苦水的应该是为好神。
但伊利亚仍旧不明白，这位纨绔打扮的好神找上自己究竟为了什么。
对面的纨绔之神突然换上一身素雅长袍，外表如同生活在泰瑞雅森林里的精灵们日常出行穿着的便装。
唯独他仍旧坚持戴着那顶造型夸张的帽子，因而看起来还是与靠谱二字绝缘。
“你对凡子的印象真的很奇怪。算了，随你。”纨绔之神话锋一转，态度诚恳的对伊利亚说：“哥们儿，还是说正经的吧。你今天可要摊上大事啦！”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