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称神明的梦里人絮絮叨叨、说话绕弯。
他只关心自己,却对梦境正主眼下的困局不管不顾,更迟迟不切入正题。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在枯燥单调的柔光梦境里对坐空谈。
伊利亚觉得,就算刚从培训机构里毕业的半吊子吟游诗人,也懂得要靠设置引人入胜的事件推动故事发展。
眼下这场梦正朝枯燥乏味一路狂奔,甚至都没有机会蜕变成让自己惊觉而起的恶梦。
梦里人醉心于抒发胸中苦闷。几番说辞后,竟直言不讳的向伊利亚宣告即将有大麻烦。
非亲非故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纵然出现在梦中,即便不是骗子,定然也掺杂了现实照进梦境的主观思量。
现实里这类人在伊利亚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中见识过太多,吃过得亏足以写出本反面教材。
伊利亚内心本能的警觉起来。倘若自己真身处一场离奇的梦,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当下醒来,免得自己在梦里被纨绔之神忽悠。
“我能忽悠你吗!你小子警惕心总这么强。”
对面身穿神官长袍,自称神明的人似乎很了解伊利亚的生平。他大咧咧盘坐在地,双手背在身后支撑身体,仰头看向柔光天幕的姿势,就仿佛视线穿越梦境看到了别样的风景。
半晌后,他清清喉咙,脸上露出坏笑的表情对伊利亚如是说道。
“阿卡什家的命运可全都掌握在你这根独苗手里。你有一位叫萨德拉汉的先祖,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嗯?”
“屠龙阿卡什。”伊利亚点点头,依旧保持警惕的附和说,“他是羽神战争时代的人。严格来说,我并非萨德拉汉的直系后代,但坊间传闻我们家的诅咒确是自他开始。”
“啊,对对对,诅咒。你信吗?”
“我不知道。”伊利亚直言不讳,“印象里我问过爷爷,什么是阿卡什家的诅咒,也问过其他人,但没人能说清。不过横死算某种诅咒的话......”
“人总是要死的嘛!”纨绔之神哈哈大笑起来,驱散了梦中伊利亚的惆怅,“说真的。萨德拉汉现在抓到机会就在我耳边唠叨,让我再多帮你一把。他还说,叫你把握机会,不然等你哪天突然死了,阿卡什家就彻底绝后了。”
梦中神俨然一副就算世界末日迫近,也得老实排在自己的满腹牢骚之后的霸道嘴脸。
如此态度竟让伊利亚联想起现实中的故人。
严格来说,是两位故人。她以及他蛮横起来不遑多让。
“你瞧你,又寻思我在骗人。”
说罢,他摘下帽子,扯出一条银光闪闪的细链。那是条纯银的项链,末端坠有一颗多层嵌套的镂空银色圆球。
工艺巧夺天工的坠子随纨绔之神夸张的动作转动,带起中空球体里一粒宝石闪烁异光。
“这个你有印象吗?”
伊利亚眨眨眼,似乎看见那颗璀璨宝石正对自己回以俏皮的问候。
儿时回忆对伊利亚来说如同一碗永远无法澄清的泥水。他既不敢肯定自己见过老伯爵脖颈上时常佩带此物,也不能否定此时脑海中确实浮现出银球与链饰糢糊的样子。
那是在一个拥有绝景天窗的坡屋顶房间里。老伯爵坐在一架奇形怪状的机器旁奋笔疾书,银链垂挂在机器上,正引诱咿哑学语的伊利亚伸手去抓。
“哎!对喽。这是你爷爷拥有的传家宝。”纨绔之神快速抽回手,把伊利亚从梦中回想里拽出来。
“不,它没丢。准确来说,和丢了没两样。不管怎么说,我又给你找回来了。”纨绔之神乐得呲牙咧嘴,似乎要强行塞给伊利亚一个打着欠条的人情债。他继续说道:“我可是个好心神,帮人就会帮到底。”
纨绔之神将银链绕在手指上旋转,坠子里的宝石切割出一道圆形的流光残像。
“这的确是你家祖传下来的宝贝。我想想......自人类跨海西来,登录丝佩瑞尔大陆,又遇到独眼巨人和巨龙。从那之后这枚坠饰就在阿卡什们的手中世代相传啦。”
枯燥的叙述仍在继续。长得仿佛跨越二、三百年的岁月,等伊利亚睁开眼就会覆盖掉他身为先祖支脉的一生。
一道银光划过空气,令伊利亚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纨绔之神随手一丢,项链飞出他的掌控,下一个刹那便套在了伊利亚脖颈上。
瞬间金属冰冷的触感沿脊椎骨传导扩散,真实得不想身处梦中。
“小子,别再弄丢啦。你可要妥善保管,不远的将来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他抽回看向半空的视线,又换上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你那边时间不早,我的意思是说时间不晚。我这么说下去倒是无所谓,只是你的好奇心耽误了不少时间。”
如此不负责任的推卸让伊利亚不由得攥紧拳头。明明是对方说个没完,明明是纨绔子弟模样的神明耽误了许多时间!
“哎!这些都不重要。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仔细听好。”
说罢,他从神官袍服里掏出一张写好台词的纸卷,用蛊惑人们朝功德箱里丢钱的腔调如是吟诵道:“缝隙......哦,不对,我写的是裂隙。对,裂隙。咳!”
随着震耳欲聋的咳嗽,伊利亚看见里身边澄清的空气极速流动带起汩汩白烟,从彼到此,有规律的流转起来。
“裂隙里奔流的不仅有流星,除了噩耗、悲报,同样伴随希望与其他美好的事情在地间生根发芽。”
庄严的声音自柔光的天顶落下。纤弱的白色气流吹过伊利亚,卷起无数细小的漩涡。仿若溪水般的白色烟尘汇上半空,凝结成磅礴气旋。
它们彼此碰撞,奔腾激荡。
“车夫的一生虽然操劳奔忙,但总能在关键时刻紧握辔索。无论驶入多么颠簸坎坷的歧路,终将安全抵达既定的终点。”
仿佛在回应神明的念白,伊利亚看见气旋中出现了许多个自己。由尘雾构成的身躯在无数气旋的支流中展现名曰“未来”的可能性。
一幕幕场景或喜或悲,或血腥或残忍;既有功成名就的未来,也展现出穷困潦倒的可能。
一位将军模样的自己劈开命运的尘浪,他脱下战功卓著的盔甲,露出褴褛衣衫。穷途末路的幻像用力抓住心脏倒卧在雪地中,从尸体里很快爬出另一个锦衣玉食的伊利亚,他推开一道大门,置身觥筹交错的政治漩涡中心,无数把匕首正在暗处蠢蠢欲动。
“你,与你相伴的人,与你相遇的人,与你共度余生的人。你们将见证历史、成为历史。为后来者创造出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伊利亚的眼角莫名渗出一行泪水,他看见命运大势中无数个自己重叠,让幻像的场景回溯到自己九岁那年参加过的盛大皇家庆典。
一位红头发的骄慢女孩正伸出手,打算触碰面前透亮的晶球。澎湃命运虚构出的自己站在女孩身后,他没有如当年那般出手相救,只是沉默无言的看向伊利亚。
“极冬将至,那将会是一趟与死亡共舞的旅程。当河水有里温度,你必果断涉渡它、超越它,直至超越死亡。”
神明仍在念着他得意的讲稿,泪水则早已濡湿了伊利亚梦中的衣领。
身处命运漩涡中心的九岁自己居高临下,他目光坚决否定了伊利亚内心那个由来已久的自责疑问 ——
当年就算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不!*
伊利亚笃定的推翻了心中幼稚的执念。他意识到,若没有当年自己的挺身而出,就不会有阿卡什家族延续的可能,自己也绝活不到现今。
— 庸俗套路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