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喽！”
纨绔之神不知何时已读完了手中的长卷，他抖抖手腕，轻而易举把闪耀丝绸光芒的纸折成足以收入怀中的尺寸。
磅礴气旋已随梦中神明对伊利亚想法的肯定烟消云散。
“你能想通就好，我还担心你这辈子都钻不出牛角尖呢。”神明双手插兜，笑盈盈的望着伊利亚，目光中填满欣慰。
不知怎的，伊利亚顿觉他的目光甚为熟悉，对自己心事的熟悉程度绝非临时起意托梦的神明那么简单。
“过去的选择，决定了未来，当下无论人生怎么样都得受着。”
纨绔之神摊开手掌，手心里还有一捧澎湃命运的余韵翻腾。云雾里映出了伊利亚自解心结的关键。
“当年如果你袖手旁观，晶球爆炸导致那红发的小鬼受伤，近卫或鹰扬骑士不等皇帝下令，当即就会把你拉出去吊死。”
随着纨绔之神的话语，气浪拍拍打打，俏皮得塑形出一个高挂摇曳的人影。
“如果红发小鬼幸免于难。凭上一任阿卡什伯爵——也就是你父亲——那肤浅的政治智慧，分分钟站错对，到时候连选择自己什么时候上吊、吊死在哪的权利都没啦！”
伊利亚没有反驳对方如此露骨的说辞。他看着最后一缕命运消散，心中愈发确信当年如果继续留在内廷，等待自己的必将是比如今更为不堪的命运。
“落子无悔。”
伊利亚喃喃自语换来对面纨绔之神夸张的鞠躬行礼，仿佛在鼓励伊利亚做出了无比正确的选择。
这句话是别人教给伊利亚的。那人自称“领主”，教会他很多生存的技能，又凭一己之力震慑住了庄园里打算里应外合、吞并阿卡什祖产的个别农户。
伊利亚记得某次领主定期拜访时，带了一张四四方方棋盘，还有许多黑白双色的棋子。领主说那是一种夏国流行的博弈游戏，只可惜整整一个夏天，伊利亚始终未能领悟规则与其中的精妙之处。
但年纪尚轻便继承里伯爵头衔的伊利亚还是记住了这句规则。
“希望等你梦醒了后，依然能记得住。”出现在他梦中的神明意有所指的说道。
“刚才那些是什么？”伊利亚指着溢满柔光的空间问。
“命运。”纨绔之神歪着头，玩世不恭的撇撇嘴，仿佛对自己的回答嗤之以鼻，“不是多数人想像的那种，有一位命运老人操纵的机器。事实上它的运行非常精妙，堪称动一发而牵全身的典范。只有大法师、占卜婆，或者其他什么胡说八道且天赋异禀的凡子才能看得到。”
“在我看来，它们更像是无数可能性的集合。”伊利亚坦言道。
“种什么瓜得什么果。你是农垦伯爵，所以你最有发言权。”
“如果在自己的梦里有发言权，我倒希望能得到一个说人话的预言。”伊利亚捻起胸口的镂空银球，感受指间传来的磨擦。
如此真实的触感，着实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处梦境。不知不觉间，伊利亚放下些许防备，开始试探性的与自称神明的人交流。
从小到大，他听过的几乎所有题材的预言性文学，不仅不好好说人话，而且还都带有浓烈的悲观宿命情绪。
硬要伊利亚点评几句刚才的谶语，也只能说在故弄玄虚方面保持了惯常不好好说话的水准。
“我也想把话说明白。”纨绔之神的嘴巴逐渐清晰起来，做了个撇嘴的别扭表情。“但是那样缺少戏剧感。假如我要写本小说，一开篇就把后面的内容透了个干净岂不是便宜了读者？”
“写小说的，也不会让两个人站在没有景致的地方说话说个没完。”伊利亚苦笑着附和道，“起码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主人公得到的都是命中注定或是来自上天的启示，而到了我这里，只有一句话‘摊上大事’，至于你刚才念的那些，我现在已经快忘光了，等醒来后肯定印象全无。”
“哈！吟游诗人骗吃骗喝的小曲儿唱得那倒是好听。”
纨绔之神对伊利亚的点评不以为然。
他说：“真有那么便宜的启示，我们当神明的也不用费劲想着维护世界和平，乃至修补天上大裂隙的窟窿了。全凭一张嘴就能解决问题，还要众神和手下一众羽神做什么。”
说这话，纨绔之神又从帽子里捻出一枚种子，丢进两人所处的平面。苗芽落地生根，长出两对子叶。
真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生长，顷刻间伊利亚已身处及腰高的麦田里。
碧浪滚涌，沙沙作响，长势喜人的小麦一眼望不到边。如此起心动念便能造作出万物，伊利亚愈发确信自己身处梦中。
“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预言。你春天播种，看到青苗破土而出，就能轻易判断出秋天的收成几何。为了保证收成复合经年累月的劳作经验，你会勤奋努力。”
麦田愈来愈高、愈来愈密。直到完全隐去近在咫尺的神明身影。
“夏国人会说‘汗滴禾下土’，这份辛勤与坚持，最终变成与积极行动相匹配的丰收回报人们。”
麦田由绿转黄，麦穗发出耀眼的金光，晃得伊利亚不自觉紧闭双眼。他听见纨绔之神说话的声音隆隆作响，化作远在天边的雷声。
“这才是预言和命运的本来面目。而你，被那些先祖支脉的纨绔子弟戏称做农垦伯爵的人，才是真正的预言家。”
伊利亚发觉眼皮后的世界逐渐黯淡。他睁开眼，发现光幕笼罩的神明已再次退居幕后。
“我得走了，小子。我们今天都要忙起来。记住种瓜得瓜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也是世界的真相。所以不要忙着拒绝任何机缘成熟的邀请，全力去拥抱命运。”
朦胧的柔色梦境越来越暗，仿佛要沉沉睡去，进入现实。
纨绔之神重新化做一张剪影，他朝伊利亚友善的挥挥手，说话声音飘渺悠远。
“‘抱紧一点，霸王硬上弓也要搞定。当务之急就是先抱住再搞定！搞定之后就生他一大堆，这可事关阿卡什家族的未来。’——这句话是萨德拉汉非要我传给你的讯息。”
托梦的神明身影开始崩塌，最终缩成一团在黑暗里格外耀眼的光点。
“对了，差点忘了来这一趟最关键的‘大事’。”
当星芒即将消失的瞬间，曾以纨绔形像示人的神明突然用尽全力大声对伊利亚说道：“今天要小心三角形。”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