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形！”
伊利亚大叫一声，猛得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抓住缰绳的手心里浸满汗水，心跳的声音敲打耳膜，眼前微光的天色里，等待进城的队伍依旧浩浩荡荡。
伊利亚记起自己坐在马车上，于疲惫不堪间沉沉睡去，恍惚间重温早些时候的旧梦。
若非早起巡逻的农户不小心撞倒准备装车的货箱，伊利亚保准一觉睡到天亮，就此错过头一班进城的时机。事实上，他的确来的有些迟，以至于夹在进入迪比利斯的队伍里动弹不得。
伊利亚下意识将手伸向胸前，确认梦中纨绔之神归还的祖传吊坠是否还安稳的藏在麻布衬衫下。
天空翻起一道青光，照射在迪比利斯高耸的白色城墙上。他察觉到身后载物的平板一沉，当即转回头，恰与几道受到惊吓的目光撞个正着。
“俺、俺可不是贼！”
刚刚骑驴与伊利亚答话的矮人吓得连乡音都冒了出来。
他和另外三位同为矮人的旅伴挤在伊利亚没有堆货的平板车后部。等候进城的队伍里人声鼎沸，但伊利亚一嗓子“三角形”的惊呼还是令偷偷上车的矮人为止胆战。
四人的手抓着马车侧板，大有一副时刻准备跳车的架势。
“那什么，我们赶了一宿的夜路实在太累啦。就看你的车座子还空着，本想问问你能不能搭我们到城门口。”
“但你并没有问出口。”
伊利亚将梦里的那份警惕中翻出来，用在了矮人身上。
他略为扬起握紧马鞭的手，来来回回审视不打招呼就上车的矮人，直确认对方不是人品低劣的长手矮人乔装改扮，方才点点头，示意对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啥，你听我狡辩！”
“是辩解。”
矮人好心的同伴伸出凿子一样的手指捅了下他的肋骨，伊利亚不由得身子一缩，连带自己的侧肋也跟着疼了一下。
“对，辩解。”矮人脸上尴尬与自来熟的热络表情交替浮现。而伊利亚此刻的注意力依然放到了别处。
“我是个粗人。”矮人急吼吼的说道。
矮人没有注意到伊利亚视线的变化，仍急于自证他、以及他的同伴别无恶意，只想蹭个车坐下来休憩。
“我认得你。”
矮人一句话迅速把伊利亚离散的注意力拉回到他那张睡眠不足的粗糙脸庞上。
首都周边，伊利亚确实认识一些经常有往来的异族，但一位风尘仆仆且面生的矮人说认识自己，一瞬间伊利亚警觉的关联起许多事最近发生在身边的事情。
“凯姆姆奇·银锤提到过你，”矮人提及的名字令伊利亚感到既陌生又熟悉。见伊利亚脸上的狐疑更重几分，矮人忙说：“秘银旅店的老板，认识吧？反正他说认识你，你是城外文霞地的阿卡什伯爵。”
“秘银旅店我听说过。”伊利亚点点头，暂时放下了戒备。
提起城里下环区最知名的情报与美食分享地，非秘银旅店莫属。纵然伊利亚无缘得尝该店招牌的秘制烤肉，对店铺以及它老板的名声依然如雷贯耳。
伊利亚隐隐记得，自己九岁时所参加的皇室活动里，与这位名叫“凯姆姆奇”的矮人有过一面之缘。
但这和一群矮人趁自己精神萎靡恍忽的时候，偷偷摸上装有货物的车斗有什么干系？
伊利亚盯着矮人胸口，粗麻彩线与金属丝胡乱拧成绳，绳头末端是一块挂在胡须中央，氧化成墨黑色的镂空倒三角铁。
*小心三角形。*
虽然对梦中的神明说着自己没什么信仰，但现实中桩桩件件事情积累起来，倒逼起伊利亚疑神疑鬼，将梦中谶语和面前的矮人联系到一起。
如今有专门雇佣矮人搞暗杀的组织吗？
伊利亚扪心自问，又很快否定了荒唐的假设。除非乔装改扮的技术突飞猛进，能让长手矮人维妙维肖的模仿他们远在极北之地的老乡。
“我不是长手矮人，自是不会骗人！”
矮人仿佛猜透伊利亚心思般为自己找补，他见对方紧盯自己胡须上的三角铁，忙用双手捂住。
他对伊利亚解释道：“我们几个从白石城那边来，因为不想在城里多耽误一天，就硬赶了一天路程，走到迪比利斯外实在太累啦。伯爵小子，你要是收坐位钱，我们可以给，但俺娘给的幸运物你不能要！”
毛驴摇起脑袋，撒娇似的贴近马车。它眼睛透亮，眨眨长睫毛轻轻晃动车身。目光紧盯枣红马的饲料袋。
“我看你也挺累的，”矮人眼珠一转有了新主意，“要不这样。你放心打盹，我们帮你盯着车里的货。”
“不，不用。”
伊利亚有些难为情的拉低草帽，遮住自己失礼的目光。它拍拍红枣马，拉开草料袋，邀请毛驴享用一顿果腹之餐。
*希望今天一帆风顺，可别再遇到什么三角形了*
伊利亚内心向可能偶然途经此地的随便哪位神明老爷暗暗祈祷，脸上露出外人难以读懂的苦笑表情，把矮人抓着一把钱币的大手用力推回去。
“行。那你有空记得去秘银旅店，找凯姆姆奇，就提我名字，我给你挂一份秘制烤肉在那！”
矮人热情的反手抓住伊利亚胳膊，不由分说在他手掌上写下自己的姓氏。
“记不住的话，就说三角铁！”他咧开嘴哈哈大笑，唾沫星子挂在浓密的胡须上。
板车上另外三位搭车客已经伴随周遭越来越躁动的鼎沸人声沉沉睡去。
“咱这儿真是个风水宝地呀！”
矮人喝下一口提神的烈酒，频频朝城门反方向的地平线张望，仿佛担心今天的太阳没办法催开城门。
伊利亚友善的点头回应矮人套近乎般对迪比利斯的溢美。
那怕如今阿卡什家沦落到需凭务农自力更生，身为世系伯爵的伊利亚当然还记得小时候听来的祖辈故事——罗兰斯特历代皇帝都坚持认为，迪比利斯是众神慷慨赠予南下之民的庇护所。
把“罗兰斯特”之名，冠在自家姓氏后的先祖支脉前赴后继，他们跨越哭泣断桥、翻越龙脊山脉，不断向东而行，寻找南下的出口。
此地便是他们旅程的最终落脚点。
“人们的确这么说。”伊利亚言不由衷的附和道，心里想的却是这片土地对阿卡氏家族来说，无异于泥滩死沼。
矮人口中风水宝地的说法，确流传于先祖支脉之间。特别是经历过羽神战争期间几场险些灭国的血腥攻防战，更得到了近乎狂热的验证。
伊利亚望向这座矗立在鳞光湖畔的巨大环状都市，内心五味杂陈。
他记得老伯爵不止一次摊开羊皮地图，指着这枚点缀在大陆雄狮版图心脏的白色宝石，对年幼的自己吟诵上古流传的赞颂诗歌。
枣红马突然急噪的挪动步伐，痛失草料袋的毛驴跟着发出不满叫声。前方队列的剧烈变化，打断了矮人继续套近乎的说辞。
迪比利斯每日最早对外开放的城门前，惯例上演必争之地的戏码。
叫骂与哭喊勾起矮人好事的心思，他朝伊利亚露出坏笑，旋即跳上板车边框，单手遮光聚拢视线，看前方商贩们为了争得抢先进城的机会大打出手。
“快开门了。”
闻听此言，矮人一边看热闹一边用脚踢醒自己的同伴。
伊利亚伸手抓过马身下的食料袋，用力扎紧挂到坐位旁。他一只手拉住毛驴的笼头，让它紧靠板车，另一只手熟练的松开车闸，做好进城的准备。
刻画巨幅众神形像的白色城墙上，当值税务官用力吆喝，指挥手下人维持进城的秩序。
身穿深色制服的人们在长得像人和长得不怎么像人的种族间穿梭，手里的碳棒在本字上写个不停，检查并统计进城客商的货物，开出收取税金的单据。
许多人一路小跑离开队伍，利用城门开放前的最后时刻跑到白色高墙前，对自己所信仰的主神祷告。
他们和伊利亚怀揣同样想法，希望路过此地的神明老爷开眼显灵，给个谕示好运的兆头。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