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五月某个无需特意挂怀的平凡一天。
它是如此普通,以至于若没有好天气的渲染则注定必将卑微的一天。无数过往的春末夏初匆忙交替,覆盖无数个相似时节。
伊利亚坐在马车上重复相通的单调线路,由文霞地区的阿卡什庄园进城。搭车矮人是不足挂齿的清晨里无伤大雅的变量,他们在即将抵达城门前跳下了车,牵起毛驴汇入滚滚人流。
“记住,伯爵小子!秘银旅店、三角铁,提我好使!可别浪费了我请客的钱。”
伊利亚举起草帽向矮人消失的方相挥了挥,耳畔祈祷声渐大。人们看见白墙闪耀金色光芒,先是众神的头部,而后全身迎向朝阳。
太阳毫无悬念的爬出东方地平线,人们不用抬头观看也知道,那条深邃黝黑的大裂隙逐渐揉进湛蓝天穹。
城里巍峨的命运神殿里想起歌声,信徒们在第一缕阳光落进城内之时,唱起献给命运之神卡波奇拉的赞美颂词。
阳光刷到白色城墙上,拉开全新且大概率无趣的“又一天”序幕。
抛开吟游诗人惯用的拟人修辞手法不谈,当税务官们全身心投入到收钱工作中去的时候,真正拉开迪比利斯每日生活序幕的,其实是两位工作认真、受人尊敬的卫兵。
高个儿卫兵是个麻子脸,与他朝夕相伴的同僚则身材敦实得形如一颗行走的土豆。
麻子险胜与土豆先生受人尊敬的范围,仅限首都民团领日薪的临时工群体,范围再缩小一些,更可能出自收入垫底的几位夜半守门人。
纵使如此,并不影响他们二人恪尽职守的工作热情。一高一矮两位守门卫兵,听到税务官拽响的铜铃,便精神抖擞的从探出墙外的城垛守卫室大踏步走出来。
他们好似侏儒制作的报时机械钟上装饰的锡兵。身穿古旧的铅色球形盔甲,将长枪夹在腋下,枪尖上扬到恰好可以感受到天明时分的风压角度。
长条状皇旗迎风招展,两位专业扛旗人露出欣慰笑容。他们在城楼两侧的缓步台前对视,调整保持默契的节奏。
而后这两名卫兵迎着城下无数双翘首以盼的目光开始行动,金属靴踩出铿锵之声,一步步走下折返的狭窄通道。
从城墙内侧可以更迅速、快捷的走出值班城楼,卫兵们知道,等待进城的客商更心知肚明。
但没人对此提出异议,乃至责备两人动作既浮夸又拖沓。
这是罗兰斯特首都特有的风光,是不可动摇的传统,是某种人们心下约定俗成的好兆头。
卫兵仍在夸张的表演迪比利斯第一班城门的开启,此即预示着天下太平......起码在东西卡赞平原的范围内,天下太平。
麻子先生与土豆先生嘴里喊出奇怪号子,仿佛身后跟随一整支皇家鼓号队。他们走下阶梯,立定站在台阶前开始聒噪的半唱半喊。
末了,迎着无数翘首以盼等待进城的注目礼,两人同时把长枪戳进城门两侧预留的铜柱。合力推起沉重机关,数到黑亮的铁链将巨大门闩依次提起。
紧跟又是颇具仪式感的拉杆操作,宽阔桥面上的横栏缓慢移向道路两侧,形成封闭的出入通路。
高耸厚重的门扉缓缓内向开启,直到完全洞开时发出一声犹如进城号令的沉闷巨响。
庄严的开城仪式就此结束。两名卫兵一路小跑返回分立在城门两侧的木质岗亭旁。他们注视着运粪车行列头一个缓缓驶出迪比利斯,人们纷纷为其让出通路。这是挑粪工的特权,没人舍得与其争锋。
“又到了这时候。”
土豆卫兵向站在街对面的同僚如是说道。他的声音没有飘过划分出城与进城的中线,瞬间便淹死在混乱无序的队列里。
进城和出城的人数量相当,如海中两股洄游的鱼群般撞在一处。瞬间叫骂声、抱怨声弹到城墙上,瞬间便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人造漩涡。
“啥玩意儿?!”
隆隆开过的车辙碾压人们彼此交谈的声音,所有人默契的在城门前加入一场“比谁嗓门大”的游戏。以至于,麻子卫兵用手在头盔上花圈,示意他的同事再喊大声些。
“我说!”
土豆卫兵手疾眼快,从驶过的马车柳条筐里顺出两颗红润的果子。城墙上的税务登记官佯装随意的丢下一粒碳棒碎屑,在来自城墙上的愤怒注视下,土豆卫兵只得无奈的又多拿了一颗果子。
“人!真多!”土豆卫兵边拿边喊道。
“公主殿下每年生日庆典前不都这样,你咋还报怨上了!”麻子卫兵挥手示意他的好搭档慷慨分享战利品。
就在说话时,麻子卫兵的眼睛可是一刻没有离开挤进一队商团里的吟游诗人群体,其中几位肉隐肉现的婀娜舞娘让他暂时无暇分神。
“咋说呢。我听码头那边布哨的民团兄弟讲,今年庆典加倍,所以排场也加倍。殿下是不是还要选个啥人来着?”
“啥?!”
土豆卫兵气沉丹田,收紧松弛的肚腩,好让半圆形的盔甲能内缩几厘米。他努力避开一队忙着出城的灵车,眼睛努力识别对面如同撒了芝麻的麻脸上,一张嘴开开合合究竟在说什么。
“我说!人!!真多!!!”
麻子卫兵喊完一嗓子,立刻扶住肥大的帽盔,活像只油耗子般跳下站台,贴城门溜了出去。
他抢一步拽住灵车的引马,害得棺材横向飘移,猛撞到路边一排拴马的石墩子。
“又一个逃税的?”
城墙上目击全过程的税务官放下笔,暴燥的开始翻找今日出城帐目里有关死人或是灵车的条目。
让税务官如此情绪失控的罪魁元凶正顶着一副土豆身材,大快朵颐享用第二个香甜果子。
“不是!”麻子脸牵住缰绳,领车队缓慢停靠到城门旁。他抬手指着门洞处的阴影,对城门上方声嘶力竭喊道:“是阿卡什家的伯爵,让他先进城!”
闻听此言,土豆卫兵当即丢下手里的果子,挥舞短木剑驱散行动迟缓的人群,为枣红马车让出顺畅进城的路。
“早,伯爵大人。今天进城可有些晚。”
税务官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城楼。他看见平板马车上堆了小半车货物,忙不迭又说道:“您也在为殿下生日庆典的事操劳?”
伊利亚感受到周遭投来不明就里的围观目光,他有些羞怯的微笑起来,忙从坐位旁抓出打包好的新鲜食物丢给麻子卫兵,又示意土豆卫兵帮忙摘下马车侧面挂的一篮渔获。
“老规矩,抵税金。”
伊利亚明白,三年前轰动上环区的某则故事,已经衍生出无数个属于下环区的流言蜚语。
守卫和税务官眼中,伊利亚随时都可能平步青云,重返上环区老爷们的行列。
而他们所寄希望的,倒不是幻想可以成为一并升天的鸡犬。只要伊利亚伯爵老爷还记得他们的好,并在日后需要用到面子的时候,起到些微改变命运的作用既可。
这既是人情,也是世故。是下环区人们日场的友谊,同时还是彼此认同、相互保持的交情。
伊利亚谦虚的说:“殿下的事还轮不到我这种落魄家族的人操心。我今天去仓库区那边盘点需要给法师们交割的货物,顺便换些日用。”
“哎!您这话的格局可就说窄了。”税务官瞟见麻袋里的好吃食,当即眉开眼笑的说:“我看人可准,您将来肯定飞黄腾达。我们哥几个可全等着靠您沾光呢。”
两位守门的卫兵各自攥着食物刚走到门楼旁,就耐不住性子,如同看见尸体的秃鹫般扑到一处。动静大得惊动石板缝里的灰尘,窜起半人来高。
守卫在逐渐平稳的人潮间引起短暂混乱,混乱又很快在过往商客的咒骂中迅速平息。
“前面的兔子!说你们呢!还不快给伯爵老爷让路!”
土豆守卫争得先手,从布带里抽出一条长面包,他把食物当作武器,嘴里嚼着黄瓜,口齿含混的驱赶一队骑羊驼进城的卡赞兔人。
“让他们先,我不急。”伊利亚难为情的压低草帽。他忽而看见太阳穿过沉闷,在地上拽出一条等边三角形的图案。
伊利亚心烦意乱,随意又应付了几句,便驾起马车汇入汹涌人潮。
伊利亚回头向城外方向张望,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在确认太阳高度估算时间,还是受到梦中谶语影响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此时天顶的大裂隙已完全消隐,东方的地平线前一抹红血朝阳跃然而出。
太阳泼洒金色的王者气息,毫不留情的驱赶夜的寒冷。它罗织出万丈光芒,披在所能控制的每一寸土地之上,借以宣示权威。
与城门毗邻的贸易区逐渐人声鼎沸,迪比利斯也跟着一并苏醒过来。生活气息从下环区开启的一扇扇窗户里飘散而出,汇成复杂的味道催开其他城门。
生活在罗兰斯特首都的人们即将开始平凡一天的劳作。
呃,平凡一天?
许是,许不是。
倘若此时有闲暇人放空心灵眺望晴空,说不准能隐约听到虚空某处传来掷骰子、抽卡牌的声音。
神明游戏人间的手牌显示,今天并不是本应如此的平凡一天。
— 庸俗套路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