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矮人脸上的笑容堆得愈发深邃,“阿榭里大人更是稀客。”
一阵喧哗彻底打断卡莲脱口而出的诉求,所有人的目光短暂聚焦向角落里的四位矮人。他们一手烤肉一手啤酒,吃到兴起开始引吭高歌。
“我到上环区办事,偶尔还能遇到特雷西陪伴公主殿下出入内廷。但想要见到皇帝陛下的第一骑士,可太难啦。”
布罗依德·阿榭里默不作声,高高挽起的夏国样式束发上金色鹰扬标记格外醒目。他的眼睛紧盯擅自拉开话匣子叙旧的矮人,看凯姆姆奇的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对秘银旅店引以为傲的神秘经营项目略有耳闻。
此前外事礼仪场合里,布罗依德曾与凯姆姆奇·银锤有过几番短暂交流。他此刻的表情一如往常,对秘银旅店的经营理念并不认同。
但迫于某种无法言说的时局紧迫,布罗依德和卡莲不得以,才在大法师柏修斯的带领下,于清晨悄然拜访矮人交换情报的据点。
“是柏修斯大人提议,到贵店小叙。”
布罗依德轻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率先跳入矮人的阳谋之中。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凯姆姆奇会信马由缰说上一整天。
他表情严肃,声音如同潺潺溪水,淡色皮肤与黑色长发均透露出他别具一格的夏国人血统。
“这小叙的规格可高啊。”
凯姆姆奇伸手招呼伙计,把桌上的空杯蓄满。他意味深长的看向始终一言不发,默默抽烟斗的银发老法师。
“今天早些时候,我听到了件趣事。”柏修斯磕灭烟斗,慢条斯理的对凯姆姆奇说:“因为是坊间盛传的故事,因而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他们二位对这则故事深深吸引,急欲知道故事的下文,以及结局是否可以皆大欢喜。”
“故事啊......故事嘛。”凯姆姆奇狡黠的眨眨眼,当下心中已经把事情捋得八九不离,“我倒是不老讲故事了,毕竟北地矮人可不如长手矮人那么油嘴滑舌。 ”
矮人说话间,又多喝了两杯助兴麦酒。
“只可惜,好故事得配好酒好肉才有滋味。看两位大人对本店美食不感兴趣,就算我有故事,估摸着也不和你们的胃口。”
听到矮人如此揶揄,卡莲忙举起盘中的切肉刀,片下一张多汁的烤肉放入盘中。只可惜她心绪不宁,以致没有胃口,配合凯姆姆奇的演出只得草草落幕。
布罗依德则端起酒杯,向矮人致敬,随后象征性的小抿一口。与卡莲的心事重重不同,布罗依德眉宇间短短一顺透露出惊喜神色,但考虑到自己肩负的重则,方才有所迟疑的放下酒杯。
“哎,这就对喽。”
矮人开心的手舞足蹈,屁股下的方凳吱嘎作响
他吞下半杯啤酒润喉,讲起了一则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恐怕与在座的三位都有些关系。你们之中,一位是她的家庭教师,一位是她的剑术老师,还有一位五指大师兼象牙塔校长嘛......”
“我只是象牙塔代理校长,名义上算是那位主人公的法术老师。可惜在魔法方面,她一点天赋也没有。”柏修斯捏住填了烟丝的烟斗,指向凯姆姆奇补充道。
“但我觉得这则故事设计的有些庸俗。”
凯姆姆奇·银锤用长叉撕下一块边缘焦脆的烤肉,津津有味吃起来,声音裹在肉里,让他说话的声音更加低沉。
“事发在深夜,起始点又设计在卧室。要是有吟游诗人敢在我店里用这套唱词开场,一准给他揍出门去。”
矮人眨眨狡黠的小眼睛,滴溜一转揶揄起几位贵客。他说:“啊,还有什么主人公的起点必须够低、够惨,前有高人指点和后遇贵人相助。你们听听,这故事能有意思嘛!全是庸俗套路!要是再来个进门不先表演一段,张嘴就吃饭,也不说自己师从何处、姓字名谁的主儿,那更得往死里揍!”
矮人一语双关,用画外音点拨坐在靠窗位置的怪人。他肤色古铜,无袖淡色麻布上衣与红色短发配合颇为结实的臂膀,看起来给人的感觉格外干练。加上红发男人高眉骨深眼窝的方口阔鼻的异域模样,不是从逍遥城来的,至少也是久居宝藏湾。
他一口酒一口肉吃得不亦乐乎,吃东西的气势丝毫不亚于秘银旅店的矮人老板。
“柏修斯大师说,您一定有殿下的消息。”
卡莲没心情听矮人现编一个卖关子的故事,对红发男子是否与凯姆姆奇有过节也毫不关心。她终于沉不住气,直接捅破了默启的窗户纸。
卡莲双拳紧握,身体前倾。神情凝重的恳切说道:“殿下与您有过几面之缘,出席活动时,您对她也颇为照顾......”
卡莲说到激动处,猛得想站起身,膝盖顶到桌板,打翻了手边的啤酒杯。
清晨秘银旅店用餐的客人已是络绎不绝,他们三三两两坐成一堆小声交谈。木杯滚落和矮人吆喝伙计收拾残局的声音,吸引人们纷纷别过头,满脸狐疑想一探究竟。
凯姆姆奇·银锤站起身,用宽阔的身板挡住多数客人的目光。他单手掐腰,表情镇定,仍旧和坐在柏修斯身边的神秘红发男人暗自角力,比赛吃肉的速度和分量。
柏修斯用烟斗轻叩龟裂的原木桌边缘,示意卡莲冷静下来。
“我不老讲故事,这话刚才就说过。”
凯姆姆奇难得用手里叉肉的餐具点指卡莲,话语中暗含警告与提醒。
矮人大咧咧坐回原位,几位伙计心有灵犀,他们声音聒噪,把话题与人们的注意力带向卡赞平原上发生的怪事。
等身后如涟漪的嘈杂渐歇,人们再次转回细碎的交头接耳,凯姆姆奇才又拉开话匣子。
“但这里是秘银旅店,是大家伙吃饭睡觉、随意大声喧哗的地方。不讲故事来这儿干什么,不听故事,来这里又吃什么。故事是留给有心人的,直白的话从我嘴出,入谁的耳可由不得你了,特雷西女士。”
矮人忽然身处五短粗壮的手指,戳向旅店一楼隔开厨房、楼梯与餐厅的四方形柱子。
几团暗影蠕动着转瞬即逝,透过飘窗卡莲和布罗依德看见几个毫无特点的人朝不同方相而去,瞬间淹没在喧闹的商业街中。
“别看啦。就问刚出门的,你们知道是谁家的仆人,又是哪家大户雇佣的探子?”凯姆姆奇·银锤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他挑起粗眉低声说,“很快,很快啊。两位陛下身边的红人出现在下环区肮脏小客栈的消息就会传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矮人一番话已说得卡莲面红耳赤,她不愿顺着凯姆姆奇的思路想下去,惟恐因自己的急噪让事情向最糟糕的结局发展。
“他们二位今天没有听故事的心思。”柏修斯笑起来,冲淡了方寸之间的紧张氛围,“年轻的女士有些不耐烦了,这也难怪。银锤家的,想必你一早就猜到,当下除了我们几人,城中还有许多人对你知道的故事感兴趣。”
“我更愿意相信是本店的酒好肉美,不对,是酒美肉好!”
一声刺儿的咋舌打断了矮人的自卖自夸。柏修斯伸手按住自己身边红发男人躁动的肩膀。
“你也别激动,对胃口和心情都没什么好处。快吃你的,这件事别掺和。”
柏修斯与红发男人短暂的目光交流后,继续对凯姆姆奇说:“唉,于公于私,我同样不希望故事里的主人公遭遇祸事,特别是她闯过的祸已经够多了。”
“你是五指议会的大法师。法师不都要学占卜、预测什么的嘛。你到街上看看,双庆大典筹备以来,垄断我们这条商业街上算命摊的,全是你们那来的毕业生。”
凯姆姆奇眨眨狡滑的小眼睛,用看乐子的表情打量柏修斯。
他又说:“烦劳五指大师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了,还用得着问我。”
“如果遇事不决都能靠占卜解决麻烦事,我倒希望谁能帮我算出一位象牙塔的正式校长,免了我两地奔波的劳苦。”
柏修斯吐出一口惆怅的烟圈。白色烟雾在空中化做个头戴戏谑尖帽的法师形像站在象牙塔弯月般的塔尖顶端。
“谁人不知,秘银旅店的老板凯姆姆奇·银锤神通广大。他的本事远比法师占卜更灵验。因而我带两位贵客来你的店里坐坐,顺便吃个早饭。”
说罢,柏修斯从装有主食的篮子里拿出一张薄饼,卷上一块烤肉细细吃了起来。
“我今天可不能把经历全扑到探究故事情节的发展上,”老法师伸手,把意象的接力棒抛给对面的卡莲与布罗依德。“他们两位会继续跟随故事的脚步,而我们还要去办别的事情。你就当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现在要你展现一下生死之交的友谊,如何?”
“哈哈哈!友谊这种屁嗑的确是能从你嘴里蹦出来的词儿。”
凯姆姆奇酒足饭饱,他一面回头跟熟客打招呼,一面扫视四周,确认没有人对他们这桌客人特别上心后,矮人方才把刚开了一个头的故事讲下去。
— 庸俗套路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