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给店里送菜的伙计说起。”
凯姆姆奇·银锤酒足饭饱，眼神中透着股醉意的迷离。但他低沉的声音仍旧透过吵杂背景，精准递送到面前的听众耳中。
“批发蔬菜的市场开市前，他看见一位惹眼的红发淑女在水桥上转来转去，向过往的客商打听些什么。随后她刻意避开人潮，向城里出租仓库的方向跑远了。”
一楼的餐厅里传来矮人们粗狂豪迈的笑声。凯姆姆奇故意停顿片刻，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拍拍大腿继续说：“今早城门刚开，就有四个同乡来投店。你们说巧不巧，他们星夜兼程穿过卡赞平原，中途还搭上了一位要进城办事的农垦伯爵的马车。”
凯姆姆奇把重音压在“农垦伯爵”四个字上，他确信一套完整的逻辑链路已经在卡莲和布罗依德脑中成形。
“您是说殿下去港口区那边了？”卡莲急切的说。
“是故事，故事！特雷西女士，我说的只是一则微不足道的下环区故事。”
凯姆姆奇·银锤拧紧眉头，他确实听说过卡莲·特雷西曾经的事迹，更知道她曾是已故皇后的贴身骑士。但今早的接触，让他对“卡莲·特雷西将军为人处世颇有棱角、办事雷厉风行”的风评有了新的认识。矮人暗自在心中给这位女骑士打上了“不解风情”的无趣标签。
“要说起来，”凯姆姆奇有些粗鲁的挥手，打断卡莲的致歉，他说：“故事里的这位主人公可是相当有手段。她在皇庭中人际广泛、耳目众多。想来平日里，让某个新机构里不受重用的小职员关注某个住在城外的特定人物，掌握他的活动规律乃至一举一动，应该不难。”
“那接下来，您认为故事会如何发展呢？”
布罗依德学起柏修斯，拿起一块长面包切片，蘸着黄油吃起来，颇有一副愿意把故事听下去的态度。
见布罗依德了然应该扮演的角色，跟随自己的节奏上道了，凯姆姆奇开心的摆弄起胡须末梢的幸运蝴蝶结。
“你们要知道，故事里的老爷们可不如您二位。他们别说对市井的事情知之甚少，就连城里开几扇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矮人盯着卡莲，直看她吃下盘中餐，才满意的点点头。
“逢年过节，把亲兵和近卫派出来，拉着临时扩充的民团乡勇巡街。好处是真能起到震慑作用，坏处是效率低得惊人。就拿紧急设卡来说，主人公捅了篓子，现身市井的时候，恐怕老爷们还指挥人手在自己家门口设卡呢。”
仿佛为了印证凯姆姆奇的话，一队衣着极为不统一的队列佩带锈迹斑斑的武器晃过飘窗。他们既不认识布罗依德，更没看见卡莲。他们嬉皮笑脸看街上行人往复，偶尔吹起调情的口哨，全然一副“今日无事发生”的悠哉模样。
“等老爷们莅临市井，命令人们现砍树、现做路障，分配任务、巡卡站岗，可能都已经第二天啦。”矮人呲出一排白亮大牙笑得合不拢嘴，“不过，故事嘛，好就好在它是人编的。要我写的话，如果在老爷家门口散出去的探子迟迟没有回报，就该带人驻守市井要道了。”
“这确实是个好的故事走向。”布罗依德举杯向矮人致敬，而后又谨慎的喝了一小口。
“但是你们别忘了，这故事可是多线叙事。”凯姆姆奇伸手蘸了些酒水，在桌子上画出个同心圆，又拉出一条线段，在圆心之外的某个地方打了个叉，他用力戳着桌子说：“农垦伯爵。”
矮人用桌布擦了擦手指，忽而改变话题说道：“别看我不老会讲故事，但记性特好。三年前有人欠我饭钱的事儿至今还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呀，三年。”
“但您的确讲了个令我刮目相看的好故事。”布罗依德在身前划出动作幅度极小的复杂手势，发自肺腑的向秘银旅店老板致敬。
“阿榭里大人客气了。要我说刮目相看的，还得是能在暴雨夜策马奔腾，一路跑到城外的人。”
凯姆姆奇友善的点点头，正准备离席的时候，忽然让脑海中迸发的思绪绊住了脚。
“对了。我听到几则城中趣闻，想必你们同样会感兴趣。”
矮人掰起手指说：“一则是有人说这几天在上环区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夜精灵出没；一则今早打更的跟我说，看见下环区的小巷子里飘出个满脸鬼画符、营养不良的幽灵；一则是......”
他闭口无言，目光引领几人看向窗外。几位身穿教厅法袍的公职神甫跃入眼帘，他们走得满头大汗，正向路人比比划划，仿佛在寻找丢失的教厅秘宝。
“喏，你们看到啦，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今天你们在下环区一定能见到各种匪夷所思的人物出现。”凯姆姆奇·银锤拍拍手，向几位贵客告别，“好啦，故事告一段落，愿你们今天诸事顺遂，心想事成。”
“呸！矮人懂个屁顺遂。”
直到此时，柏修斯身边的红发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他酒足饭饱，把嘴里嚼烂的骨头渣滓吐到桌上，旁若无人的一把抓过柏修斯和卡莲没动过的酒杯，如牛饮般喝个精光。
“你的故事和狗屎趣闻真真是一点营养都没有。”
红发男人古铜的皮肤反射晨光，五官深刻的样子约莫三、四十岁，至多不到五十的年纪。他有些烦躁的站起身，拍打柏修斯肩膀，要他带自己赶紧离开。动作间一身腱子肉线条清晰，如同出自知名雕刻家手笔的习作。
如果他肯闭紧嘴巴，再限制一下粗鄙的举止，走到闹市之上准保会让人误以为是沙海深处某个神秘小国的王储。
唯独红发男人穿着短衫短裤样式含酸，和码头与仓库附近等活的力工无甚区别。
“看来传说是真的？”凯姆姆奇不甘示弱，他故意用力吸气，而后双手环抱说：“我只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吝啬鬼。不好好在家守着你的宝贝等死，跑出来瞎晃悠什么！吃我的喝我的，我还没问你要钱呢！”
矮人学红发男人的声音维妙维肖，他也熟络的拍了拍柏修斯的肩膀。
“他是你朋友？”
“我们的关系何只朋友。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我现在就可以扭断你的脖子，让你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意外。”
红发男子态度恶劣，干脆伸手拽起柏修斯，言辞间带着几分愠怒的质询。
“你把我领进城的时候，可没说要来矮人开的铺子，要知道这样，咱就不进来了！”
“来都来了，况且你没少吃。”柏修斯从容的把烟灰抖干净，将烟斗收入宽大的的法袍袖口里。他望向自己粗鄙的同伴说：“吃人的嘴短，你就少说两句。况且他还说，城里有毁灭法师，这线索不说谢谢人家，也值你忍到走出店外了。”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我们还是赶紧去杀了那倒霉毁灭法师吧。”红发男人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扶正身背后绑着的油布包，做出一个拉紧嘴巴的动作。
柏修斯满意的点点头，用如冰晶般的眸子看向血气方刚的同伴，脸上仍挂着慈祥和蔼的微笑。
卡莲、布罗依德与柏修斯面对剑拔弩张的氛围颇为淡定，好像老法师提前为两人做了预先的警示。反倒是周围用餐的客人因红发男人和凯姆姆奇间爆发的短暂冲突，而让他们各自享用的美食里多了一味紧张的佐料。
“你讲的故事很精采。”柏修斯热情的拥抱矮人老板，搞得凯姆姆奇鼻头红润，“我觉得可以让两位听众自行去探索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凯姆姆奇·银锤拍着肚皮大笑起来，他对三人又祝福了一番，目送他们走出店外。
此时光顾秘银旅店的客人正随太阳上升的角度逐渐变多，矮人大步流星走回靠进门前的柜台，餐厅里不知不觉间人声鼎沸。
凯姆姆奇坐在柜台后，操起北地矮人特有的粗粝嗓门，向每一位进店的顾客送上当日份的爽朗问候。
矮人凭经验断定，今天一定有大事发生，而且真真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