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修带带领三位听众走出秘银旅店，门外几名身着盔甲的士兵当即围了过来。
“柏修斯大人。”布罗依德小声低语道，声音恰好压过街市上的纷扰，溜进身边人的耳朵里。
“我们现在需要重新分配人手，一路着重搜索港区和仓库区，一路赶回内廷。”
“不必向我这样的外人说明。”柏修斯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仿佛自己乐于在未尽的故事中扮演一位小角色。
“但陛下叮嘱过......”
“他说他的，你们才是处置事情的主角。我和陛下的交情多少还能兑换出一些便宜行事的权利。”
柏修斯向牵起战马走回来的卡莲做了个鬼脸，看到女骑士露出一抹苦笑，这才放心的继续宽慰布罗依德道：“我和这位坏脾气的朋友还有别的事情要办，稍晚再与你们汇合。”
目送卡莲和布罗依德兵分两路，柏修斯拍拍一尘不染的袍子，对红发的同伴说：“莎尔，吃饱了？”
“不要在外面随便说出这个名字！”名叫莎尔的男人一脸怒气，他打了个饱嗝回应柏修斯，“吃饱了。你刚才听见矮人揶揄咱们的话了吗？”
“高人指点和贵人相助，你不觉得很贴切？”柏修斯抬起头，看向湛蓝晴空，仿佛能看到旁人无法窥见的命运大势风起云涌。
“他故意戏弄咱们呢！”莎尔双手叉腰，呼出一口热辣的怨气，“老东西，接下来去哪？”
“接下来？嗯，接下来要走挺久的路，之后的时间里我猜是来不及吃饭了，早饭吃饱一些对你没坏处。”柏修斯闲庭信步，领莎尔转过秘银旅店，走入行人稀少的小路。“哦，对了。你带来的东西呢？”
“妈呀，你问了多少遍了，都说带了带了的！”莎尔跨出一大步，侧身露出腰后绑着的奇怪长物。
那是个十字形状的硬物，用看不出原色的布条混乱缠绕包裹，由一根黄铜锁扣的皮带固定，牢牢拴在莎尔腰间。
“还不是因为你总过于鲁莽。”
“嗐！谁年轻那会儿还不是莽撞人呢。你和狻猊都一样，也别笑话我。”
“行吧，那我们出城。”柏修斯站在十字路口前略为踌躇，而后果断转向，朝迪比利斯南面走去。
“你往南走做什么，伊利亚那小子家在鳞光湖边上，咱们应该朝西走！”
“计划有变。”
柏修斯步伐轻盈的跳上地面人工河道的缓步台，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似一位老者。他伸出修长五指抓住一缕顽皮的清风，驱策它推过一艘纺锤形的空船。
代步的船只就算在下环区，也并非什么稀罕物，或是老爷们的专享。
龙脊山脉的地下水与融雪一路奔腾，沿开凿的人工运河注入迪比利斯，仿佛是这座城市脉动的血液。
环城水路由悬空的高架水渠与地面人工河道组成，错落有致的城市水网，把迪比利斯分割成数个相对独立的功能区化。
最终河水经由水闸汇入鳞光湖，同时港区无数硕大水闸围栏而成的水域也成为迪比利斯乃至整个罗兰斯特罕有的深水泊位。
柏修斯坐在白色小船的座板上，指了指头顶晴空，对莎尔说：“上来再说。”
“计划有变，上来再说！”
莎尔噘起嘴小声嘟囔，报怨连连，不知究竟是秘银旅店的掌柜还是柏修斯更为填堵。他怄气似的重重落进船里，但小船却平稳的犹如在陆地上一般。
柏修斯轻摇手指，纺锤形的白色轻舟立刻有了灵气般自行驱动，沿河南去。
头顶之上组成光栅的阴影晃动，惹得河水嶙峋。悬于半空的水渠除了提供全城人日常所需之外，一条条过滤与造景的人工瀑布错落有致，与河道一同构成绝佳的人造景观。
“我其实早知道毁灭法师的事情。”
柏修斯一面用目光控制小船躲避观光游船与运货的庞然大物，一面露出终于可以畅所欲言的坦然。
除非真有耳目探子愿意支棱起耳朵，延河道一路追赶。若如此，柏修斯愿意邀请对方上船，以此奖励他锲而不舍的精神。
“早知道？啥意思，你们对上了？打架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你居然没想着叫我一起。”
“并没有出现如你想像的局面，听我把话说完。”
柏修斯悠然自得，城市的光影变换更显得人有些漫不经心。他把装烟丝的口袋放在座板上，重新掏出烟斗，填起烟丝。
“说早倒也不早。昨天傍晚我突然心口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神游境界里，我如实照见了今日危机的迫近。”
“看来矮人说的对，你是高人也是贵人，又高又贵，高高又贵贵！”莎尔仍记恨凯姆姆奇的揶揄，他无心欣赏城中风光，一双瞳孔不停缩放的眼睛直勾勾盯紧柏修斯。
“我赶到现场，那丫头早借月色跑远了。原本我打算跟过去，但毁灭法师却从房间角落里预先写好的传送符文中现身。我靠法术躲藏起来，看他忙碌了一阵后，怱怱离去，大概是向他的主子报信去了。”
“所以，你是真没插手？”莎尔双手环抱，扬起下巴质疑柏修斯的陈述，“那就怪了，城里闹得鸡飞狗跳，又是谁的手笔？”
“这个嘛。”
柏修斯突然露出顽童般的坏笑，嘴里的白烟喷涌而出，于对视的两人间出现一团烟雾构成的熊熊火焰。
“我离开之前抹掉了毁灭法师设下的符文法阵，又放了把无伤大雅的火。希望通过小小的善举提醒内廷的仆从与卫兵。让他们自己发现，公主已离开内廷的事实。”
“居然放走了毁灭法师，可不是你的作风。”
“难不成要我学你，不分场合的大打出手？然后昭告天下，阿斯托比拉的五指大师，以及其他会点法术的人可以随意出入任何一座城市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
“那倒是。换做是我，当场可能就会把毁灭法师的脊椎骨拽出来了。”
莎尔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口白牙，他细细思量片刻，忽而双手一拍，轻脆击掌的音波扩散，震得河面跃出无数水珠。
“哈。原来如此。所以你今天故意领他们去找矮人，为的是给你自己托底圆谎的。”
“其实比你想的要更......人情世故一些。毁灭法师不可能自己在内廷画下传送符文，其中定然有人里应外合。”柏修斯攸然吐出数个烟圈，内廷种种权谋纠葛顿时化做青烟消散。“我抹去的可不仅仅是一个符文，更是旨在避免一场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好哇，它好就好在......”莎尔抓耳挠腮憋不出词，末了还是改换了话题，“行，城里的事咱们不管，又不去文霞那小子的庄园。到底去哪？”
“去给这个故事的大结局拧紧发条。”
小船飘过硕大的金属水闸，粗壮齿轮看得人心生畏惧。载满游客的游船超过白色扁舟，甲板上挤满人，更挤满了连连的咋舌惊叹。
载有柏修斯和莎尔的小船顺利飘出城外，河堤上赶路的旅人挥汗如雨。他们对太阳的热情好客没有丝毫感恩之情，只盼这金灿灿的圆盘赶紧从制高点附近滑落，就此换来今日余下时光的凉爽。
“说到大结局，”柏修斯目光里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他语气有些严肃的问莎尔：“你提醒阿卡什家的后人了吗？”
“提了提了！”
莎尔的回答有些敷衍，柏修斯微微皱起眉头追问道：“真的？”
“哎！我说提醒他了，就是提醒了。真的，我这辈子都没说过那么诚恳的警醒，那小子福至心灵，一定会牢记于心的。”
莎尔仿佛担心柏修斯继续刨根问底，脸上忽而露出佯装诚恳的笑意，慌忙抢白道：“说真的，我以为你真会置身事外呢。”
“我会。”柏修斯坦然道，“但身处于世，难免沾染因果。别说是你我，就算是众神，此刻也已裹卷进了这命运大势之中。”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虚空里凡人无法窥见的磅礴命运。地间万事万物的行为举止彼此影响、牵连，化做已定或未定的因果涓流，最终汇集成澎湃激荡的命运。
“我曾提醒过你，莎尔。”柏修斯抽回目光，眼神中带着几分看惯世态炎凉的淡漠，“别去干涉凡子们的命运。”
“你今天格外絮叨啊。”柏修斯的旧事重提让莎尔有些烦躁，他抠起指甲目光闪躲，“我哪知道自己成了‘阿卡什诅咒’游戏里的一环，以至于现在还要肩负起照看那小子的重任，听萨德拉汉天天哭唧唧的说个没完已经够烦人了，你何必再提。”
“因为今天和当年很类似，你我只需要拧紧发条就可以，而不要成为发条本身。”柏修斯意有所指的提醒道。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不会再干傻事了。”
“很好。”柏修斯满意的点点头，熄灭烟斗说：“时间还早，我们在前面的码头下船。本想提议用传送可以省些走路的力气......”
“我拒绝！”莎尔粗暴打断柏修斯的提议，他怒目圆睁，瞳孔与牙齿介因愤怒而变得又尖又长，“传送法术会害我牙疼。打扮成这副春样子已经掉了不少牙，我今天可是不想遭罪啦。”
柏修斯伸出手指凭空画了个圆，清冷的风从船后追来，将小船横推到简易码头边停靠妥当。码头外，木质栏杆和栈道旁立有一人高的指引路牌，其中一条木板用白漆醒目书写“向南，永夜镇”。
“走吧，去永夜镇。”柏修斯走下船，挥挥衣袖，放空船自行飘回城去。
他与莎尔并肩而行，轻松得仿佛是一场郊游。
“旅途漫漫，时间尚早。”柏修斯说，“跟我说说你追猎的那个伪神吧。精灵们可跟我抱怨过你擅闯泰瑞雅禁地的事情。”
“我就知道！按他们凡事遮掩的态度，一定故意没说那只伪神已经开始异变。”
莎尔手舞足蹈，讲述起自己深入泰瑞雅森林的事情。就这样，两个人影在五月某个平凡一天的骄阳下徒步缓行。
白色石板路铺就而成的官道蜿蜒，一路通向永夜镇所在的山丘。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