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忍受拖行数米所带来的剧痛，几乎半跪在地上安抚受到惊吓的枣红马儿。
如今他的模样已狼狈不堪，衣服又脏又破，胳膊腿遍布擦痕，手掌勒出瘀痕。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拽住惊马，保住板车上本就不多的值钱家当。
一番人与马的极限拉扯后，伊利亚重新夺回马车的控制权，他望向身后火与浓烟筑起的城墙，透过半人高的熊熊火墙与升腾热气，伊利亚瞥见某人熟悉的身姿在烈焰交织的火墙后灵活跃动。
年纪约莫与伊利亚相仿的女孩一手持刀，一手火枪，不由分说用剑身抽倒冲到身前的亡命之徒。她身穿浅色男士衬衫、褐色马裤，脚踩半高小皮靴的模样不能不说可谓飒爽英姿。
“愣着干嘛，伊文！”
女孩高声厉喝打断伊利亚绵绵不绝涌出的回忆。只见她甩起比火焰更浓烈生动的红发，一脚踹在扑上来的人影腹侧，雕花小皮靴的尖端深深扎进人体最柔软的部位。女孩借对方倒地形成的障碍，快速向更开阔的地方回转。
她背靠火墙斗志昂扬的清澈嗓音刺破滚滚浓烟。一副丝毫不输给男子的气魄，让伊利亚恍忽重新回到跟随女孩在内廷四处闯祸的童年。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伊文，马呢？”
“有火 ，它不肯过去。”
伊利亚用力拉起缰绳试了几次，枣红色骏马只是一味后撤，始终不敢穿越火墙。
女孩不假思索抬手扣动扳机，小巧的银色火枪喷出弹丸和巨响。一位亡命之徒捂住大腿踉跄倒地，顿时血流如注。
人们没见过如此小巧且威力惊人的杀人装置，亡命之徒们在火枪或魔法的可能性前徘徊，一时都愣在了原地。
“真是的，什么主人养什么马！”
女孩发出不满的咋舌，她突然用力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人丢出弯刀。武器划破酒香四溢的灼热空气，打着旋在半空呼啸。
收紧包围圈的人群见状，慌忙散开躲避。趁对方接连方寸大乱的间隙，女孩俐落的反手将卷曲如波浪的长发高高挽起。
“来了，接住我！”
话音未落，女孩豪迈的抬脚踢翻墙边码放整齐的空酒桶，又像个杂耍艺人般攀上临街货堆。木桶滚得到处都是，它们驱散想要重新合围的亡命之徒，更压过火墙。
女孩看准火苗减弱的瞬间，她高高跃起，与此同时头也不回朝身后连连扣动火枪的扳机。地面迸发的火星再次引燃泄露的高度酒，彻底将亡命之徒隔绝。
眼见表情兴奋雀跃的女孩从火墙另一端飞扑而来，伊利亚只得松开缰绳紧咬牙关，用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刚才你是不是打中了什么人？”
伊利亚头脑中拉响此地不宜久留的警告。他翻身跳上马背，紧抓缰绳，将马带到远离火光与浓烟的地方。
他重重叹了口气，振奋精神回头看向车斗里斗志昂扬的女孩。
“是吗？那太好了。”女孩坐在伊利亚祖传的礼服上，洋洋得意说道：“子弹不长眼，正义不缺席，没有金属中毒而亡算他运气好。这是就是轻薄女性的代价。”
“你还是别......”
伊利亚还想对女孩说教几句，火光冲天的灾难现场外忽然传来嘈杂吆喝与战马嘶鸣打断了他的话头。
正午时分本就炙热的空气在火焰的催化下更显凶残。伊利亚擦掉额角的汗水，恍惚间看到了皇旗招展。
滚滚浓烟仿佛敌情告急的狼烟讯号，把一队全副武装的内环精锐引到了偏僻无人的仓库区。
火墙外叫骂的地痞无赖眼见来了狠角色，顿时作鸟兽散。他们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很快消失在如迷宫般的巷道之中。
凌乱不堪的火灾现场一地狼藉，只留下既不属于亡命之徒，又非伊利亚熟悉之人的倒霉蛋仍旧昏迷。
“你的救兵来了。战旗下的好像是阿榭里将军。尊贵的玛丽安·休·佛格斯-罗兰斯特公主殿下万福，您的下环区半日游行程可以告一段落了。”
“什么救兵！当我是猴子吗！”玛丽安立起剑眉，怒视捅了篓子就习惯性揶揄自己的伊利亚，“闭嘴，收声。”
玛丽安好像生怕让人瞧见自己似的，她抓起板车里的麻绳，狠狠抽向马腿。
枣红马撩起四蹄，在堆满货物的道路上狂奔。巨大的惯性一把将玛丽安推到面粉袋上，她不顾头上沾满白色面粉，赶忙跳上马背，从伊利亚身后夺过缰绳，双腿夹紧马肚策马狂奔起来。
板车与马儿连接的金属扣具发出痛苦尖叫，板车里的东西开始顺应颠簸路面跳起舞来。
“你把我绑东西的绳子给解开了！”伊利亚左右回头，避开玛丽安的障碍，不安的祈祷千万别有东西掉出车框。
“少废话，往前坐一点！”
她同样回头张望，恰好看见布罗依德·阿榭里率先冲进火场。
数名胸前绣有雄鹰图案的鹰扬骑士紧随而至，快速封锁并控制了现场。两名身着全副盔甲的近卫把身穿黑色制服的晕厥青年拖进一辆全封闭马车，朝伊利亚马车的反方向驶离。
“哈！”玛丽安庆幸的拍拍伊利亚肩膀，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他顶替了你的位置，将会接受宗族院无休无止的轮番询问。你要谢我把你从麻烦的泥潭里救出来了。”
“殿下怎会如此自信，觉得自己不会是产生麻烦的泥潭呢？”
“很好，伊利亚·文·阿卡什卿。”玛丽安学起伊利亚阴阳怪气的腔调说，“看来你已经有深陷泥潭的觉悟了。”
玛丽安娴熟的驾起马车，在仓库区里乱跑一通，直到确定布罗依德和士兵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点燃的那把火上，她才放心的把缰绳交还给伊利亚。
“换你来。”
“殿下，要去哪？”
“不知道，没想好，随便你。”玛丽安双手抓住马鞍沉吟片刻，对车夫提出了确切的要求：“先回你庄园好了。”
“什么？！”
“有意见到了目的地再提，我会坐下来听你的陈白。”
玛丽安眼睛的余光突然捕捉到某栋仓库屋顶之上，闪现出一位皮肤灰白的怪人。当她转头想看个仔细的时候，人影已经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舍夹成的阴影中。
“我的陈白就是对殿下纵火的指控！”
“放心，你家的仓库没烧起来。”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
伊利亚目不转睛看向前方，他对仓库区的地形了然于胸，唯独需要算计的就是如何把身后“珍贵”的货物运输出城。
将玛丽安交给下环区巡逻的近卫和鹰扬骑士并非是一个好点子，三年前他就是这么干的，结果换来参知院、少阁以及宗族院十几天的轮番调查和问询。
伊利亚重重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如今骑虎难下，只能顺从坐在自己身后的红发“暴君”。
“你应该谢的是我。虽然我觉得还是有些遗憾，一把火烧了，反而合我心意。”
“你是土匪吗！”
玛丽安把伊利亚的说辞当作赞美，她拍拍伊利亚让他暂且放慢马速，轻巧跳回平板车里。
“你是对的，伊文。”玛丽安侧坐在边框延展出的坐位上，双手握住边框整个身体后倾，仿佛正观察伊利亚的表情。
“我一直都是对的！”
“呵，这个议题等到地方了再说。你刚才一定在盘算把我交给负责城内防务的指挥官，对吧。”
伊利亚装作全神贯注的驾车，企图否定玛丽安一如往常对自己心态的拿捏。他躲过几处排查的岗哨，内心矛盾的心声化做两个小人儿，已打得不可开交。
“或许你会想，下一道岗哨关卡停车。”玛丽安捡起伊利亚祖传的绿色礼服细细打量，“但那里很可能成为阿卡什伯爵人生的终点，你考虑过吗？”
“我赌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伊文。但老头子散到下环区找我的近卫可不管，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保护我这一条。”
玛丽安边说边披上伊利亚的墨绿色礼服，尽量盖住自己标志性的长发。
她继续说：“而卡莲和布罗依德分身乏术，你不能赌他们二人关键时刻从天而降，把你保下。所以大概率的结局便是今天下午处刑小广场上加急绞刑的就是你。”
伊利亚惆怅得恨不能把灵魂从身体里叹出来。内心几番挣扎后，心声化做的小人儿终于分出胜负。他不得不承认玛丽安说得有道理，处刑小广场现在每天热闹的都跟丰庆镇大集似的。
当下留给伊利亚的选择只有一条，就是把后斗里的麻烦带回家，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只要玛丽安不离开自己左右，他的性命亦可无忧。
“所以你该谢我，你一直没有说谢谢。”
玛丽安没有读出伊利亚积郁满胸的烦闷与忧虑。她弯腰拉开口袋，拿出印有阿卡什家族标记的银餐具把玩起来。
*最不该感谢的人就是你！*
伊利亚发自肺腑的呐喊无人能听得见。他只得毕恭毕敬的对玛丽安说：“感谢玛丽安·休·佛格斯-罗兰斯特供职于殿下不杀之恩。”
“很好。你生气时说话总阴阳怪气的罪过我就放在心上啦。但我还是要纠正你的言行，我什么时候让你遇到过危险，嗯？”
伊利亚扬起马鞭，示意玛丽安把礼服拉过头顶。他则佯装无事发生般从守备不严、还未收到戒严消息的小城门顺利溜出迪比利斯。
“差不多全是危险吧。”
太阳加速西斜，天边出现渐变的天光。马车直开到看不到白色城墙的地方，伊利亚才继续开口说道：“基本上就没好事。”
“胡说八道！你具体说说看，何时何地，我让你遇到过危险，就算是你挂在树上那次，也是我去找人把你摘下来的。”
“好好好，你要这么说的话，”踏上归家的宽阔石板路，伊利亚悬着的心慢慢平复，他抱定信念，决心同坐在马车后斗里的女孩好好算一笔账。“拿刚才的事来说，倘若殿下手里的火枪走火，小的可就没法为您保驾赶车啦！”
通往文霞地的沿途花香阵阵裹挟玛丽安的体香，把伊利亚带回刚才发生在仓库区里惊心动魄的一幕。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