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诉玛丽安·休·佛格斯-罗兰斯特公主殿下罄竹难书的罪行，要从伊利亚离开当铺后讲起。
彼时，落魄的栗发伯爵心事重重。
他把买好的面粉、木炭等生活必须物资，连同赎回的家当统统绑在平板马车的后斗里。极冬将至的消息已逐渐取代“小心三角形”的谶言，成了伊利亚心中难以解开的死疙瘩。
他啃起干饼，混着对未来的焦虑吞下肚，驾车前往与码头毗邻的仓库区。
伊利亚要再盘点一下库房里的库存，以应对法师们开启的疯狂采购模式。
伊利亚精打细算起收入和支出的博弈。恰逢故人的双庆大典，与其把货物堆积在城里花高价水运，不如最近辛苦一下自己，多跑几趟从自家庄园的小码头运出去更划算。
靠文霞庄园的秋季产出，以及卡赞兔人的帮助，大概可以勉强补足需求缺口。但伊利亚依然有些不放心，正绞尽脑汁从别处再补充一些货物，借以应对可能的极冬灾年。
这不仅事关阿卡什庄园的未来，更关系到长期合作的信誉。
一艘风帆货船甲班上传来欢声笑语，打断伊利亚惆怅的心情。婀娜多姿的舞娘翩翩起舞，惹得水手们叫好与掌声不绝于耳。
比利斯的港口一派烦忙景像。纵使如此，由于都城身处鳞江上游，印次无论港口的吃水深度，还是码头规模，都远不比上鳞江那些以货运起家的沿岸城市，也不及东卡赞平原外泰瑞雅森林里，精灵们的痛苦码头规模大。
“城里人？”
船舷旁一位客商闷得发慌，索性在排队等待出港时与驾车缓行的伊利亚攀谈起来。他穿着夸张的羊腿袖上衣，一阵风吹过，显得身材比利格外不协调。
“我住城郊。”伊利亚摘下草帽向对方致敬。
“好啊，真好。下个月，你们有双庆大典可看。”商人伸出珠光宝气的手，表情遗憾，仿佛在对伊利亚说，名为财富的神明正时刻鞭笞自己，无奈只得让享乐人生屈居次席。
“蒂凡尼和丰庆镇我这次没去成，往鳞光湖下游走，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介绍一下？”
商人对自己没能在迪比利斯和周边镇店痛快享受耿耿于怀，他贴着船舷与伊利亚的马车并行，讲起自己花大价钱造的这艘船顺利完成处女航抵达罗兰斯特都城的故事。
这是一型针对鳞江上游吃水不深的特点所打造的特种商船。鳞江下游或在大陆南方海中行驶的庞然大物，因为吃水极深，故而无法开进迪比利斯城外的运河。
仅就此一点来说，想靠水路运输就能满足迪比利斯城中日常所需，简直是天方夜谭。
“赛逍遥。”伊利亚提及一个他从法师口中听来的城市名字，“鳞江漕运公会设在那里，我想应该颇为繁华吧。”
“我来的时候就暂时停靠过赛逍遥。”商人满不在乎的撇撇嘴，“和逍遥城差远了，也就讨个名字上的便宜，甚至不比白石城热闹。要是迪比利斯靠海就方便了，我能把更大的船开过来，那样一趟赚的更多。海，海你见过吗？”
伊利亚摇起草帽，装作自己因为风声太大而没有听清商人的卖派。
但商人说的在理。港口的实际规模，与迪比利斯作为皇城所在的身份相差甚远。
海，伊利亚自是见过的。他曾跟随兔人商队去到东卡赞平原的尽头，见识过连绵不绝的高耸悬崖，站在倒悬的混沌之塔附近感受到隔绝大陆与噩梦岛的波涛澎湃。
罗兰斯特所拥有的漫长海岸线上，尽是暗流涌动险象环生的礁盘与绝壁，根本没有建设港口的可能。
“跟你讲，还是逍遥城好，真的。”商人不依不饶，大有一副会走到船首斜桅的架势。
“我听说过逍遥城。”伊利亚如是附和道，“曾经帝国垄断云海鲸油、茶、点金水和紫色颜料的贸易权，都是通过逍遥城中转的。”
“哎？我小看你了，竟然懂这么多。”商人喜出望外，身子不由向船舷外侧多探了些。“可惜，你们那位麦高恩皇帝不做人，硬生生把帝国分裂成南北两个国家，搞起了内战。”
“我并不认同你的说法。”伊利亚将自己带入那位故人的立场，声音不由得拔高，“南朝伪帝丧权辱国，他将南方七国旧土拱手让人。从那之后，我国就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出海口。”
“我倒是挺感激麦高恩的，如果我知道他的墓在哪，说不定还会去送上一束花。”站在船头的商人有些上头，仿佛打算就此话题一争高下，“多亏了他，如今你说的那些好买卖，我这样的人也做得了。”
此番大逆不道的发言若是传进上环区老爷们的耳中，定然有人会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羽神战争后的千年岁月里，为夺回七国以及原本属于帝国的出海口与沿岸贸易权，几代先祖支脉的后裔前赴后继，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依旧无法改变现状。
伊利亚无心继续与外地客商就上升到国策高度的事情展开辩论。他胡乱朝船的方相挥挥手，至于是不屑一顾还是就此认输，全看搭话人的心思了。
“知道吗，其实大船开不进来也是好事。”商人露出胜利的微笑，顺便给他认为是农夫的人一个台阶，“虽然内陆河道与海岸线不能相提并论，但要是再爆发传说中羽神战争那等规模的末日危机，船坚炮利的海船定然无法威胁到迪比利斯。”
“反过来说，首都也会变成一潭死水。”
伊利亚一语道破上环区老爷们的担忧，封锁海路的危机感始终如幽灵般在皇城内廷上空飘荡。
“但这有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伊利亚小声嘟囔着，眼见即将驶离货船，他还是礼貌的对商人挥舞草帽。
伊利亚摇摇头，赶走提他人担忧的发散思绪。不管怎么说，起码现在不会爆发大战。因而内河航运仍旧支撑起罗兰斯特经济运转的半壁江山。
发达的人工运河像叶脉、血管般，以迪比利斯为起点，自北向南由东到西，连接国内无数重要的战略节点，成为贸易、运输的重要中转地。
“接着！”
商人用力向马车的方相投掷了一个小包袱。他用力过猛差点翻身坠船，幸亏几位水手经过，一把拽住镶有宝石的腰带，这才没有酿成惨剧。
“你我有缘。送你的，夏国茶，你一定没喝过。跟你说，今年的上品，够你吹一辈子了。”
茶香透过粗麻袋子散发，竟连伊利亚的手掌上也残留余香。枣红马儿闻见如此可口的香气，不由扭回头，用期待的眼神望向伊利亚。
“人还没喝呢！等泡没味儿了再给你吃！”
伊利亚用力拍拍马腿，轻车熟路加速驶过仓库区木造的大门。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