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区僻静的角落里,有一栋门口堆满破箩筐和空箱的二层砖石平顶房。
这里的屋舍几乎造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此地的租金尚在伊利亚所能承受的范围内。
伊利亚把马拴在朽烂的木柱上,用力拉开卷门,抬手擦亮油灯,准备比着法师们的订单,盘点货物。
“阿卡什伯爵大人。”
一个文质彬彬的声音由远至近,一头撞在马屁股上,惹得枣红骏马发出连串嘲笑的马鸣。
衣着得体,身材匀称的男人站在马车旁。他扶了扶金丝圆眼镜,探身向屋内细细打量起来,一双细长眼睛好似刚用锋利的刀片划开的一样。
肿眼泡、淡粗眉,两片薄且长的嘴唇长在缩腮的下巴上,这副模样连马见了都觉得不舒服。
枣红马烦躁的挪动步伐,眼睛瞄向来人,计算马蹄与臀部的接触距离。金属马掌威吓般在凹凸不平的石质路面踩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点点白斑。
伊利亚下意识眉头紧皱,他知道管自己叫“大人”的,最近只有一类人。
“我是商盟驻罗兰、哦,不。”男人挺起鸡胸,开门见山做起自我介绍,“我是商盟驻帝国首都金融事业部的次席代表。”
“那位肥头大耳的首席怎么不亲自莅临?”
“呃,首席代表阁下最近公务繁忙,以至身体抱恙。”次席代表显然没有听出伊利亚语气里的嘲讽,“首席代表阁下委派我......”
“我不在乎委派谁。”
伊利亚搬起挡在大门后的柳条筐,几乎以横冲直撞的力量把它们挪到门外。次席代表逼得连连后退,直退到马路中央。
“如果还是问我是否需要抵押贷款,那免谈。”伊利亚拍拍手索性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木条板材上,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说:“贵号的利息和柜台一样高,我高攀不起。”
“伯爵大人说哪里话,抵押贷款这等低段业务怎么可能入您的眼。我是专程来为您解决后顾之忧和痛点的。”
次席代表说话时双掌抱在一起,上半身扭来扭去,就差把不怀好意四个字刻到脑门上。
伊利亚听不懂商盟的黑化,但他认定如果此人还赖着不走,确实有必要在他身上留下几处痛点,亦如自己对付首席代表那样。
“和钱有关的事情,我都不感兴趣。”伊利亚尽可能装得云淡风轻。
“伯爵大人说笑了。不可能有人对钱不感兴趣。”
“巧了。我就是不感兴趣。”伊利亚从板条堆里选中一根趁手的木条,他态度笃定的对商盟代表如是说道。
“您难道不喜欢钱吗?”
“是钱不喜欢我。”
“那是您不会理财。”
次席代表仿佛听到了什么商机,他滑步靠进伊利亚,变戏法似的拿出几页文书说:“这年头期权不如股权,股权不如固定资产,固定资产不如现金。有了金子和票子在手,还有什么感兴趣不感兴趣的,您说呢?”
“那.....”伊利亚以木条为剑横在翘起的腿上,他故意身体前倾做出感兴趣的动作,实则已经想好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踹倒对方再抽上一顿的打算。
“代价是什么?”伊利亚轻声问道,以此诱使对方接近自己。
这招出其不意,是他跟领主学习剑术时偷学的本事,讲究的就是下手稳准狠。
“什、什么代价?”
伊利亚佯装抖落裤脚的泥土,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木条,只等对方再走近两三步。
商盟的说辞他听得已经耳朵生茧了。无外乎利诱他签下利率夸张的贷款和同,或游说抵押文霞地的庄园换取周转的资金。
照看自己的那位领主,这几年不知赶走了多少人。而领主不在的时候,伊利亚也有样学样,对这些包裹蜜糖的甜言蜜语尽量以“礼”服人,毕竟物理也是理。
看着包藏祸心的商人嘴脸,伊利亚总不由自主想起年幼时亲戚们打着“为你好”的幌子,把伊利亚应当继承的家产悉数骗走的情形。
想到生平二十几年来的种种厄运,伊利亚更气得不打一处来。
或许是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次席代表察觉到了危险,他定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眼睛紧盯伊利亚手中抡起来足以致命的武器。
“免费送钱,我谢谢你。如若不是,我看今天还挺热的,你趁早哪凉快哪呆着。”
“先别着急拒绝,伯爵。”次席代表用手帕轻拭额头涔涔的汗珠,很难说是仓库里的温度拔高使然,还是他在转身就走与继续游说间举棋不定。
他用谦卑的语气试图打动面前这位潜在用户:“按照我给您设计的反感,基本相当于商盟给您送钱啊!”
伊利亚见对方迟迟没有近身的打算,于是选择主动出击。他跳下木条堆,手握木条挑开草堆、货箱,装作整理货物收拾农具,眼睛却看向放在门前的草叉。
次席代表将伊利亚的沉默当作某种默许,他放松警惕,故意抖抖手中文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试图引起伊利亚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自己身上。
“只要伯爵愿意我们入驻庄园,审核资质,把属于阿卡什家的私有庄园改为股权制庄园,一切都好商量。 您可以选择把股权进行托管,今后伯爵只要在家里躺着享福,钱自己就来啦!”
“真好。”
伊利亚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他不是上门推销生意,而是受人之托,变了个法子意图吞并文霞地的祖产。
伊利亚把玩木条,看似重新聚焦在次席代表身上,实则已经调整好位置,为送客做好准备。
他说:“到时候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到时候要么我躺在迪比利斯的马路上,要么躺在某处河道里。”
伊利亚一只脚踏前一步,俯身捡起地上腐烂的水果。
“还有一种可能,今天你必须躺在滚烫的石板路上。”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次席代表做出反应,伊利亚已转身滑步,手里的木条化做利剑,自下而上呼啸着拍到对方脸上。
次席代表发出尖叫,整个人腾空而起,横滚着飞出仓库。
枣红骏马发出欢呼的马鸣,若非自己身后还绑有车架,它肯定会抬起后蹄,为自己主人的攻势完成一次漂亮的空中接力。
伊利亚踢起木箱,在草叉倾斜的同时,精准反握木杆,压低身子紧跟冲出仓库。
神秘领主所教的剑术身法此刻发挥作用,无数次挥剑、无数次腾挪闪步的练习让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就算伊利亚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洗礼,但他的身手依然熟练的如同一位战场老手。
明晃晃的草叉抵在次席代表的咽喉前。他的金丝眼镜已飞出数米远,脸颊上留下了如同刑罚的红色条印。
“我不卖地。”伊利亚低吼道。
虽威吓不足,但所造成的伤痛和心灵震慑依旧足以让次席代表心惊胆颤。
伊利亚紧咬牙关,一只脚踩中对方胸口说:“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落子无悔。”
这是领主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伊利亚知道自己所做选择的可能后果,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仍旧会主动出击。
看着商盟派来游说的说客一面咿呀尖叫一面落荒而逃,伊利亚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仓库,继续盘点库存。
逞强一时爽,却无法掩饰一年多来为保住庄园祖产的心力交瘁。
面对气势汹汹上门的先祖支脉家奴、尔虞我诈的商盟代表、欺软怕硬的地痞无赖。伊利亚记不得自己粉碎过多少次阴谋诡计。
想到文霞的阿卡什庄园是自己唯一的栖身之所,想到祖产土地上那些世代生活在阿卡什伯爵庇护下的农户,伊利亚只得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或许,*伊利亚把草叉插回原处,内心的烦乱情绪里突然挤出个荒唐想法,*三年前登上她的贼船才是最优解。*
— 庸俗套路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