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俗子们的集体潜意识,命运、以及掌管命运的神祇形像可谓花样繁多。
人们相信,拟人化的命运,乃至命运之神卡波奇拉,不仅酷爱掌控人生的桌面游戏,更是一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段子手和喜剧大师。
只可惜,对刚刚赶走商盟代表的伊利亚·文·阿卡什伯爵而言,甭管大结局如何,今日份的喜剧内核注定是悲剧。
伊利亚转回身继续投入到盘点货物的工作中,全然未曾料想,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你好,朋友。”
故意压低音量,借以装作哑嗓的声音突然在伊利亚背后响起。
今日的种种遭遇于内心拉起回忆的跑马灯,令他觉得,做人是该有个底线,不能因为脾气好,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对骚扰听之任之。
“我不办贷款!没有出让庄园土地的打算!更不想让什么人入股。”
伊利亚头也不回背对仓库正门叫嚷道,手中则一刻不停的详细记录货物的实际数量。他打定主意,绝不回头,否则太阳落山前就回家的计划可就遥遥无期了。
“别逼我诉诸武力,谁都甭想吞并阿卡什家的封地!”
“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桩好事情。”
赖在仓库门口的访客不依不饶,甚至还凑近了几步,脚底拌蒜撞倒几个空置的藤条筐。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情!*
伊利亚颇为恼火,手中速记的炭笔因情绪激动崩断了笔尖。
“不需要,谢谢!”
“你的待客之道很奇怪。是喜欢背对他人说话吗?我要是你,就会选择回头,看着对方好好讲话。”
第二位不请自来的访客情绪同样开始升温,刻意伪装的沙哑嗓音间暗藏遭人轻慢的愠怒。
“但你不是我!还不快滚!”
伊利亚忍不住用先祖支脉传承至今的古语怒骂道。
这门上古语言发音优美,会让不熟悉它的门外汉以为是某种发自肺腑的溢美之词。
若非前一位访客勾起令人不悦的往事,以至心烦意乱。伊利亚此刻应该察觉到,停在门口的枣红马儿在第二位访客光顾时,并未发出任何异样的动静。
一柄触感冰冷的铁器抵住伊利亚脖颈,透过涔涔汗水传导而来的刺骨寒意,迫使伊利亚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带着一股忿恨杀意的手力道极大,故意在伊利亚皮肤上拧了又拧。
除了枣红马的异状外,伊利亚瞬间意识到,对方恐怕也能听懂先祖支脉的古语。
他绷直身子头脑疯狂转动寻找破局的可能性。评估局势的心理活动很快浮出水面,带着“没救了”、“你太大意,没有闪”、“等死吧”、“为什么不回头”等结案陈词,率领种种负面情绪掩杀而来。
伊利亚确信,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既没条件快速腾挪,又看不见可以充当防身武器的趁手家伙。他下意识想回头瞧个究竟。
“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回头了,朋友。”
“好,好。那么,朋友?”
伊利亚慢慢举起手,对身后的“朋友”表明自己并无敌意。他认真分析了种种可能性,最后将答案押注在连续数日闯入文霞地庄园的神秘客身上。
唯独此刻,不知道威胁自己神明的朋友是独行侠,还是团伙作案。
莫名的,伊利亚再度想起梦中好心的纨绔之神关于三角形的谶言。他略为抬高视线,在房间尽头漫无目的搜寻符合条件的潜在表征意象。
恰在此时,机敏的午后微风溜进仓库躲避热辣的阳光。
风中带来明确的信息打断了伊利亚混乱的思绪,顺手点亮他内心更加沮丧的某段回忆。
伊利亚瞬间放松下来,他双手无力垂下,绷紧的肩膀跟着耷拉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步入老年。
“你不觉得自己有危险吗?”
用金属武器抵住伊利亚脖颈的神秘客没有放松力道,反而用力顶向前,必破伊利亚向仓库更深处走去。
“危险?不,这位、呃......朋友?”
伊利亚苦笑出声,紧绷的心弦猛一下松脱,弹在心房上奏出更加心烦意乱的颤音。
他识破神秘客的真实身份同时,仿佛有千斤重担从天而降般压住肩头,使这位落魄伯爵的身姿更多了几分颓丧之感。
伊利亚说话的语气里不自觉填满无奈,又掺杂了些许苦涩。
他幽幽说道:“除非三年未见,朋友你的脑袋变成了三角形。”
“哈?!”
神秘客没想到伊利亚的话如此令人摸不到头脑,顿时失声显露出本音。
借轮到对方错愕的时候,伊利亚用力抵住身后威胁自己性命的武器,逼得神秘客又走回明亮开阔的房间中央。
伊利亚深吸一口气,强压乱跳的心脏,尽可能用最平直的声音说:“朋友,下次捉弄别人的时候,麻烦换个香水。”
“胡扯!你知道我从小不用那种东西,分明是自带的体香!”
神秘客用轻脆如铃的本音厉声纠正伊利亚的荒谬言论,却不曾想给了伊利亚快速转身,一把握住手中武器的机会。
伊利亚胡乱的拨弄栗色乱发,掩饰冲锋尴尬的同时,尽量不去直视对方璀璨闪亮的眸子。
他看着两人共握的武器。那是一把做工精妙绝伦的小巧火枪。只有两个巴掌大的致命武器是伊利亚最后一次参加公主生日庆典时,由莫斯堡来的北地矮人送给公主本人的生日礼物。
*本人。*
伊利亚张了张嘴,不确定是该亲切的称呼女孩的本名,还是称呼她的职业更稳妥——玛丽安·休·佛格斯-罗兰斯特公主殿下。
“你先把枪收起来,殿下。”
伊利亚最终选择了更普通的称谓,并僵硬的抬手,邀请对方坐到房间里唯一一把掉漆的圆凳上。
“这是又不让我滚蛋了?”
玛丽安学起伊利亚说话的腔调,用先祖支脉的古语将先前的骂人混帐话重复了一遍。
“行。原来你还记得我是谁。”玛丽安毫不客气,圆凳顿时吱嘎作响。
“不敢、不敢,您就是烧成灰我都认得。”
“怎么,生气啦?”
玛丽安十分熟悉伊利亚的脾气秉性。她翘起腿,伸手托住下巴看向伊利亚,另一只手无意识的开始把玩起危险火器。
“我?生气?我可是一点都不配生气的。”
“那你就是生气了。以前就这样,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我们彼此彼此。”
伊利亚无可奈何的举手投降,他回身坐在相距玛丽安几步远的稻草堆上,仔细打量为童年回忆留下诸多难以磨灭印象的女孩。
此时的玛丽安身穿简单俐落的素色男式上衣,点缀金色领结。闪亮的红色长发衬托下,皮肤显得分外透亮白皙。
光是看到玛丽安这副扮相,便已经让伊利亚油然而生出不祥的预感。
于是不等对方率先开口,伊利亚就迫不及待抢白,试图蒙混过关。
“殿下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嗯,卡莲也这么说,说我在玫瑰庭院里穿男装成何体统。你们是提前对好词了?”玛丽安咄咄逼人,她反握火枪,用枪柄直指伊利亚,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伊文卿,别转移话题。我可是来查账的。”
— 庸俗套路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