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此刻叫苦不迭,他多希望今早梦中的好心神除了给自己一条项链、一句像是临时现编的谶言外,能善意的提醒自己,今日不宜出门。
眼下伊利亚所要应对的局面已经不是什么命运喜剧的悲剧内核,而实打实是一出人间惨剧。
玛丽安意有所指的话化做信息洪流,裹挟回忆反复冲刷伊利亚内心,叫他一时之间难以判断自己的处境。
现如今唯有一件事可以确信——面前超越伊利亚一切烦恼的红色麻烦综合体,正准备发起一场旨在毁灭伊利亚生活的“战争”。
“帐?”伊利亚结结巴巴,用装糊涂的方式来消极应对玛丽安猛烈的攻势,“我家账面清清白白。”
为了搪塞玛丽安,他甚至不惜胡说八道起来。
“阿卡什家祖祖辈辈生活在文霞地,可是一分钱都没少缴,穷怕了呀!”
“穷?”玛丽安用相似的句式反唇相讥,“如何陷入当下的窘境,你家账面有没有写的明明白白呢?”
“呃,你等我回去查查,查清楚了第一时间告诉你。”伊利亚撇头躲开以枪代剑的威胁,整个人的重心转向仓库正门。
“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我等民情甚为辛苦,时候不早了,还是各回各家吧,别让卡莲姐姐等着急了。”
“坐下!别装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伊文。”玛丽安调转枪口,银色枪膛瞄向伊利亚。她抖抖手腕,轻易消弭了伊利亚打算逃跑的企图。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绿林好汉公会的劫匪没两样吗。”
伊利亚抱定心思负隅顽抗,他以拖待变,把胡搅蛮缠发挥到极致。
有以往类似事件的经验,伊利亚清楚,内廷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我把这句话当作你发自肺腑的赞美暂且收下。”玛丽安眯起眼沈吟片刻,透亮眼眸闪过一丝警觉,“这次你休想靠拖延时间蒙混过去!”
“说蒙混什么的有些言重了。”伊利亚伸出手指戳向半空,而后踩稳草垛点燃另一盏油灯。“只是你应该提前派人来打个招呼,好歹让我铺个迎接殿下莅临的红毯也好。”
“我天真的以为三年前我们已经谈妥了。”
玛丽安翻起两人心知肚明的旧账,略显局促的空间里对谈的男女,一者英姿勃发主动挑破窗户纸,另一者汗流浃背消极抵抗。
“你迟迟不来找我,反倒成了我的过错,嗯?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伊文。难倒要我身穿礼服,拉起皇室礼仪的排场招摇过市,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来见你?”
“这......倒大可不必。”伊利亚尴尬的挠起头,本就凌乱的栗色发梢里瞬间多了几根草秆。“我只想悄悄的息事宁人,上次的事情,可把我折腾的够呛。”
“但今时不同往日。”玛丽安说话的口吻变得严肃,仿佛这场谈话的重要性堪比国与国之间划界分疆的谈判。
她收起笑容,继续说:“要么宗族院派人把你抓回去加急审问,要么听到风声的某些人会立刻展开行动,让阿卡什伯爵今夜就身首异处。”
“没、没那么严重吧。”伊利亚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的想法仍停留在把面前这尊“瘟神”尽快送走。
“知道下个月是什么日子吗?”
“双庆大典。”伊利亚如实答道。
内心泛起无数波澜,过往种种经历在伊利亚内心相互碰撞,最终擦出灵光一闪的火花。
伊利亚身子一沉,不由打了个哆嗦。纵然迟钝如他,此时也察觉到玛丽安出现在自己面前会引发上环区何等规模的暗流涌动。
“是啊。”伊利亚终于紧张起来。他抿紧嘴,半晌才试探性的开口,“宗族院负责的是你生日庆典那部分,要我身首异处的威胁则来自骑士授封仪式。”
“聪明,看来你还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玛丽安轻拍手掌,向伊利亚表达庆贺,庆祝自己这位童年玩伴终于开窍了。
“我可不是马修少侯,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伊利亚口干舌燥,脑子里吵得人耳鸣,“只有他才会不计后果的受你蛊惑一脚踩上刚结冰的冰面。”
无数种可能性在伊利亚头脑中粉墨登场,它们上演一处处名曰可能性的事态预演,但没有一条心声告诉他应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复杂局面。
长年生活在内廷复杂政治生态里的玛丽安,对早已远离上环区生活的伊利亚来说,简直是神明之于凡子的降维打击。
她只是形单影只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反而逼得伊利亚进退两难。
“你可是害苦了我呀。”伊利亚无奈的说道。
“我是在救你,你应当感谢我考虑得如此周道。”玛丽安满意的点点头,她成功迫使伊利亚与自己捆绑,比三年前盲目冲动的雨夜拜访更有效果。
“说起周道,你就此转身离开,我当作无事发生才算真正的‘考虑周到’。”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除了阴阳怪气,你就没别的想说?”
玛丽安眯起眼睛,仿佛把伊利亚当作一只猎物。
亦如玛丽安清楚自己的脾气秉性,伊利亚自然夜记得玛丽安各种举止表情背后的含义。每当坐在对面的女孩眯起眼睛,事态基本宣告处于即将失控的边缘。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防灾对策,仅仅攥住看不见的缰绳,控制名曰“玛丽安”的红色马车,避免她闯下大祸。
“我现在很忙。嗯,真的很忙。”伊利亚不敢直视玛丽安眼睛,他慌张的别过头,看墙上斑驳脱落的墙壁后有没有梦中好心神的锦囊妙计。
“很忙吗?”
掌控局面的玛丽安把玩秘银材质的火枪,头顶昏黄的油灯反射出枪柄镶嵌宝石瑰丽的光斑。
“那让我们来看看,伊利亚·文·阿卡什伯爵究竟有多忙。”
玛丽安用戏谑的口吻滔滔不绝,连珠砲似的陈述事实令伊利亚无力反驳。
她说:“你独自一人苦苦支撑文霞地的祖传封地的小庄园,与阿斯托比拉的定期贸易是你唯一稳定的经济来源。几年下来,仅能维持收支平衡,故而没有积蓄。
“农闲时,你会每隔几天例行进城一趟。通常会赶最早开放的城门,入城时以物抵税是惯例。进城后,你的行动路线依旧单一,无外乎购买生活所需、到当铺典当或赎回抵押品、采买维修庄园所需的采料。
“是啊,很忙。忙忙碌碌,没有交过像样的朋友......别用那种眼光看我,行吧。伊文你常光顾的兔人店铺和当铺老板,他们姑且算是朋友。
“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可忙的。这间仓库是阿斯托比拉以象牙塔名义租下来,再以低廉价格转租给你的。
“哦,对了。庄园小码头去年发洪水的时候,几乎冲毁。你忙到现在也没动手重修。”
伊利亚抬手扶额挡住慌张的表情,别说阴阳怪气,面对玛丽安陈述的事实就是反驳的话他也想不出来。
伊利亚想像得到究竟是谁、是哪些人“出卖”了他,将自己的生活轨迹事无巨细记录下来呈报给玛丽安。
“不经营庄园,你叫我怎么活下去!”
伊利亚虚张声势,佯装恼怒。他拔高声音,为维护自尊据理力争。
“若是农忙时节,雇不起附近短工,你只能自己起早贪黑的下地干活。庄园内空有肥沃土地,实际所能利用起来的比利少得可怜。”
玛丽安故意不理会伊利亚的抗辩,继续细数自己掌握的情报,“知道内廷里那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人怎么讥讽你吗?他们背地里会说伊文你是一位‘农垦伯爵’。”
“勤劳没有错!”
“对,你说的对。”玛丽安的认同怼得伊利亚哑口无言,“勤劳是一种美好品德。放下世袭爵位架子,自食其力的阿卡什伯爵应该成为先祖支脉年轻一代的楷模。”
“错不在勤劳,伊文。”玛丽安语重心长道,成熟稳重的说话语气全然不似一位二十岁的花季少女,“错在你把碌碌无为的生活误以为是勤劳。三年前,我就该把你绑回玫瑰庭院!”
“你还真变成了女劫匪不成!”伊利亚忍不住又数落起坐在对面的红发少女。
玛丽安眼中绽放出胜利光芒,她眼中的伊利亚颓势尽显,距离计划成功,仅一步之遥。
— 庸俗套路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