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锐的直觉告诉玛丽安，此番博弈胜券在握。
她乘胜追击，骄傲的扬起下巴说：“小时候出入内廷的狗洞截止今天也没有完全堵死。我确认过。即是说，假使你有心拜访玫瑰庭院，会很轻易绕开层层封锁，并非如你三年前所言那般困难。”
“身为农垦伯爵，怎么敢去见你。”
伊利亚的自尊心不合时宜的冒出来，他绞尽脑汁为自己逃避一种从未设想的可能性开脱。
“况且，”伊利亚搜肠刮肚终于翻到一页可以利用的旧账，“陛下早对我下达了禁令，禁止我靠近内廷，更禁止我靠近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会被规则轻易束缚的人？”这次轮到玛丽安叹气了，“伊文，你很聪明、头脑灵活，唯独欠缺的就是直觉与洞察力。”
“我觉得阿卡什家普遍缺乏你说的特质，否则我父亲......”
“我在说你，伊文。”
玛丽安粗暴打断伊利亚一而再的逃避问题本质，她必须先说服自己这位固执的童年玩伴接受现实，而后才能放心的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三年前你跟我讲资格，那时我只是一时冲动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三年后，我已经有能力掌控局面，你还再用资格问题塘塞我。”
玛丽安不由自主加快语速，同时拔高了说话的音调。
她感觉自己呼吸困难，热血上涌。导致玛丽安情绪激动的罪魁祸首并非房间中空气流通不畅。在她看来真要说不畅的，其实是伊利亚的决心。
“你们阿卡什全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吗？！如果三年前，你就决定接受我的邀请，日子会过得这么艰苦？”
“不，因为你当时提出的建议过于惊悚......”
“难倒我现在说出同样的话来，你就不觉得惊悚啦？伊文，你除了把‘三年’说出花来，还有什么切实行动来改变阿卡什家的困境，嗯？是谁三年前信誓旦旦，说只要庄园经营状况有所好转就主动来找我，嗯？”
“所以，派人半夜进入庄园、指示他人恶意收购全是你干的？”伊利亚不自觉将自己的种种遭遇与面前的女孩串联起来。
“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太蠢了。内廷众多朝臣，还有先祖支脉小家族的后裔排着队想巴结我，更不必说老爷子新设立的机构里还有许多我提拔起来的平民。随便用什么办法都能轻易掌握你的近况，还需要特意派人跑到文霞地去蹲守？”
“说的也是。”
伊利亚想到当铺老板替自己解围时所说的话，他的生活轨迹一点一滴都会写进某张自己所不知道的白纸上，顷刻间就飞到了玫瑰庭院。
比起拉长链条的层层布局，像今天这般直接把自己逼上绝路才更符合伊利亚认知中“诡计多端”的玛丽安形像。
“看来我还是落入了殿下的阴谋大网里。”伊利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毫无破局可能。
*但代价是什么？*
他扪心自问，却理不出个头绪。
“哪里是阴谋，分明是你无法拒绝的阳谋。纵然你会识破我的奸计，可依旧无计可施。”
“哈！坏人自己跳出来啦！”
伊利亚胡言乱语将玛丽安的话搪塞过去。不等玛丽安做出反应，他跳下草垛自暴自弃的拧灭油灯，心中瞬间做好了决断。
伊利亚夸张的弯腰抬手，领玛丽安一同大步走出仓库。
“我这就送殿下回去。”
伊利亚收起门外堆放的东西，用力拉上卷门。他呼吸急促，因不知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会换来玛丽安何等疾风暴雨的愤怒而忐忑。
“殿下此番偷跑出内廷，定然又会引发轩然大波。”
“这叫神不知鬼不觉的私人拜访，况且迪比利斯是皇都所在，我怕什么。”玛丽安伸出手，搭在伊利亚摊开的手心之上，俨然一副胜利者做派，“还行，基本的礼仪没忘。那伊文卿，载我回去吧。”
“遵命，殿下。”
伊利亚眼前恍忽，心跳的擂鼓声压得耳膜和太阳穴阵阵疼痛，他紧张的抿起嘴唇，还是选择说出可能引燃玛丽安怒火的话：“回去之后，我愿意接受宗族院的调查。”
“什、你！你怎么敢！”
一瞬间玛丽安愣在原地，她没有预料到伊利亚会说出自杀式发言。她用力甩开手，仅在电光石火间，玛丽安立刻明白了伊利亚的用意。
接受多个部门的调查周期如此漫长，以至于光是宗族院的禁足令，便可以让伊利亚拖过双庆大典。而他得以保全性命，代价仅是徒增一条上环区的流言蜚语罢了。
玛丽安没想到伊利亚居然会采取此等激进的策略对付自己，她不由得火冒三丈，握住火枪手微微颤抖。
“是哪张嘴说将来要做我的骑士，哪张嘴！”
女孩质问的声音嗡嗡作响，先祖支脉的古语在午后空寂的仓库区里回荡。
玛丽安双目圆睁剑眉倒竖，灵动双眸里填满强压不住的怒火烤干了本应流出的泪水。
“是我。是我在最后一次参加殿下生日庆典时说过的话，当时你六岁，而我九岁。你、不，是我们打碎了阿斯托比拉赠予的魔法晶球，因而引发了随后一连串的事情。”
那场盛大庆典伊利亚记忆犹新。玛丽安情绪激动，身上散发的香气仿佛穿越时空，把伊利亚带回现场，甚至连玛丽安手腕上的花饰是重瓣还是单瓣，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伊利亚无法接受玛丽安的好意。不仅是怯懦的自我逃避，他的抉择更关乎玛丽安和佛格斯家日后的权利永固。
伊利亚清楚，由像他这般远离内廷、身份卑微的落魄伯爵辅佐，远不及从根基牢固的先祖支脉大家族里挑选合适人，选担任玛丽安的骑士稳妥。
哪怕最后会发展成联姻关系......
“你想说，其实那只是为了哄我开心的话而已？”
玛丽安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伊利亚的思绪，他躲过踩向自己脚背的鞋根，迅速回身抓住马儿缰绳，佯装借为其疏理毛发，逃避玛丽安苛责与失望的目光。
“帝国的骑士制度岂能儿戏！你这个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当时不是还很仗义的把罪责全都承担下来了吗，如今怎么又打了退堂鼓！”
玛丽安泄愤似的踢飞脚边的石子。波涛状卷曲长发闪耀星芒，在仓库区斑驳砖墙映衬间，仿若一道红色星河。
“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玛丽安紧咬下唇，红得几乎快滴出血来。
她没有想到原本胜券在握的局势急转直下，反倒让伊利亚将了一军，此时进退维谷的反倒成了自己。
“好歹你贵为世袭伯爵、先祖支脉的一份子、在古港旧地立有家族石碑的传承。阿卡什同佛格斯两家的渊源，你我都心知肚明。”
玛丽安横下一条心，所行把话摊开，试图最后说服伊利亚。
“原本十八岁那年就该举行成人大典，你猜我为什么直拖到现在？”玛丽安一个箭步拦在马头前，伸手夺下缰绳。她情绪激动，说话时来回踱步。
“自从三年前我出城找你后，多少人便疯了心似的，想把歪瓜裂枣往备选骑士名单里塞。政治联姻？是啊，我早该猜到你是这么想的。当然有人私下放出联姻的风声。他们要么借此机会攀亲，要么想攀权。”
玛丽安一句话点破伊利亚心思，让他更加难堪。
“但按照传统，身为帝国继任者，我有权决断人选，更有权利钦定骑士归属。由我主动提名的人选，将会是顺位第一的优先审核权。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也有可能通不过，或者......”
“卡莲和布罗依德都会参与审核！还有来自阿斯托比拉的五指议会！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周全，就跑来找你吗，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吗！”
玛丽安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三年前可能我考虑欠周，所以大发慈悲允诺给你时间。三年后我已深思熟虑、苦口婆心。你要明白这对我、对你、对佛格斯和阿卡什家，乃至整个罗兰斯特帝国有多重要。”
“深思熟虑、苦口婆心、大发慈悲。这些奇怪的词你是从哪学来的。”伊利亚夺回玛丽安手中的缰绳，他轻言软语试图安抚玛丽安。
“布罗依德教的。他有夏国血统，对成语很熟悉。”玛丽安长吁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
“别转移话题。我还知道你父亲去世后，有个奇怪外乡人每逢春夏交替之际都会住进你的庄园。”玛丽安滔滔不绝，生怕断掉话头就此也断送了两人的前程，“他头发暗红、身材高大，对吧。他教你剑术，还聘请城里人教你宫廷礼仪和交际舞蹈。所以你没有理由说自己没准备好。”
“可、但是......你看。我现在，你知道，就算是，其实.....”伊利亚同样感觉自己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同样思虑混乱；同样说不出话来。
“你这人怎么如此不干脆，还想让我在大太阳地下站多久！”
“呦——大白天，小情侣居然跑到仓库区来打情骂俏。”
油头粉面、说话怪里怪气的人从宛若迷宫的巷子里钻出来。他的谈吐举止和衣着打扮都称得上教科书般的地痞流氓。
只可惜他视力欠佳，脑子不灵光，更缺乏察觉危机迫近的本能。
他对麻脸眼中几乎快要喷出的怒火熟视无睹，仍旧选择撇着脚底板，径直走向这团熊熊烈火。
— 庸俗套路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