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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停靠在终点站内,七原在浑厚的汽笛声中悠悠转醒。发觉自己正躺在谁的大腿上,她顿然惊坐起来退到一旁。
伊莎贝尔·涅浦顿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说道:
“睡得好吗?”
“我们现在是在哪一站?”
“已经到终点站了哦。”
“哈?!”
七原赶忙拿出手机,一打开就是乙世的未接来电。
“我朋友打电话来时你干嘛不叫醒我啊?!”
“因为看你当时睡得那么香,就想着还是不要打扰你了。”
“请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如果不能跟她汇合我会很困扰的!”
七原先回了一趟原来的车厢拿行李才走下车。她给乙世回拨了电话,但这次却轮到自己这边打不通了。伊莎贝尔·涅浦顿从后面跟上来问道:
“被她抛弃了吗?”
七原放下手机不耐烦地说道:
“可以请你不要一直跟着我吗?”
“你这话说得真奇怪,这里是终点站,我下车不是很正常吗?”
“是吗,这么说你已经到达目的地了,那我们也在该处就此别过吧。”
七原说完就独自一人向前走。伊莎贝尔·涅浦顿又问道:
“那你要怎么办?”
“买张返程的车票坐回去。”
“说不定又会遇上追兵哦。”
“那我可以在当地找个旅馆住下。”
“既然这样,不如去我那住吧。”
七原停下来回头说道:
“你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多谢你的好意,但是容我拒绝。”
说完,她就再度迈开步伐。伊莎贝尔·涅浦顿在她身后故作遗憾地说道:
“只可惜即便是我,也没法给你推荐一家不用证件就能入住的旅店。”
七原听到这句话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只见她拿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牌钱包,七原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口袋,结果她的第一反应的确没错,那果然就是自己的钱包。
“我原本还只是纠结,现在是真的有点想报警了。”
七原走过去向钱包伸出手,伊莎贝尔·涅浦顿的手却向上一抬。
“我好歹救了你,你是不是也该报答我一下?”
“我又没有拜托你来救我,而且这份恩情也没有大到要我卖身的地步吧?!”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只不过是想让你陪我一下而已。”
“为什么非得是我啊?你在乡下难道没有其他朋友吗?!”
“所以好不容易找到个伴才不能轻易放过啊。”
她重新戴上墨镜,从旁边绕过了自己,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七原有些气急败坏地向她瞪去,索性用“灰烬之力”静止时间夺回钱包,或者直接消除它被拿走的事实好了。但也不知为何,七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她们走出了车站,这个地方比七原预想中的还要荒郊野岭。道路这一侧和对面都是森林,路边没有公交站牌,也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到车的样子,没人来接的那些旅客都在沿路步行。七原站在道旁到处张望,一扭头却发现伊莎贝尔·涅浦顿已经自行远去,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路上不知不觉就只剩下她们两个,道路前方出现了分岔口,伊莎贝尔·涅浦顿朝向下的那条岔路走了过去。七原停在半路上,四面依旧望不见丝毫人烟,只有夹道两旁的青葱树林。一阵风吹过,树叶就在和谐的沙沙声中晃动起来,拖曳着地上茂密的影子。
“还差一点就到了,快跟上吧。”
伊莎贝尔·涅浦顿站在不远处说道,七原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们在道路尽头才终于看到人家,坐落于此的是个老旧破败的凋敝小镇。二人来到的那栋房子也同样破旧。在来这里之前,七原没想到还能在现代看到这种砖头都从里面露出的围墙真实存在。房子门口堆着一些蔬菜和泡沫箱,大概是她因为自己要回来而托人送了食材上门。七原帮忙一块把这些东西搬了进去。
虽然外观残破不堪,但里面却意外的现代精致。伊莎贝尔·涅浦顿在她身后开口道:
“你心里肯定在想‘外面看着那么破烂,里面却没料到这么现代’之类的吧。”
七原不甘地瞪了回去,随后又问道:
“这里是你的老家吗?”
“不,这个房子是我从别人那里买的。他说自己不会再回乡下,就把这栋房子卖给我了。”她回答道。
伊莎贝尔·涅浦顿打开厨房的灯,把蔬菜都放到了里头的餐桌上。七原也跟在她后面走进去,抱着泡沫箱挪动到冰箱面前,在用剪刀划开封箱的胶带后,将冷藏在内的各种肉类一一取出放进冰箱。伊莎贝尔·涅浦顿看着她关上冰箱门问道:
“现在也没别的事,要出去走走吗?”
七原没有反对。她们走出屋外,七原站在门口,先是抬起双手一反一正置于面前,再将所有手指都以怪异的姿势交缠起来。伊莎贝尔·涅浦顿在一旁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七原解释道:
“这在我们那边叫作‘狐狸之窗’,据说手掌之间的这个洞能连通另一个世界,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看到已经死去的人。”
伊莎贝尔·涅浦顿走到她的面前问道:
“那你看到什么了吗?”
“……你都挡在前面了,不就除了你什么也看不见了吗?”
“看来并没有成功连接到另一个世界呢。”
七原放下双手说道:
“但本来就只是个都市传说,我也没指望真能看到什么。”
她们沿着乡间小径往山上走去。虽然只是小山丘,但走的都是未经开发的路,途中遍地都是凹陷和小石子,伊莎贝尔·涅浦顿在出来之前却没有换鞋,脚上依然穿着那双不便于登山的高跟鞋。两人并排走着,伊莎贝尔·涅浦顿打破沉默问道:
“你不再试着给朋友打几个电话吗?”
“她大概正在做那种不方便接电话的事吧,这种时候再打几个她都不会接的。”
“你对她还真是放心呢。”
“我在阳光下悠哉悠哉地漫步时,她都通常在黑暗中做着阴诡险恶的工作,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身边那阵踏着枯枝败叶的脚步声蓦然中断,伊莎贝尔·涅浦顿回过头看着兀自停下的七原问道:
“怎么了?”
七原盯着面前那片草丛说道:
“是小鸟。”
她走回来顺着七原的视线看过去。树底下的杂草中卧着一只小鸟,它浑身长满了黑褐色的羽毛,有人靠近也不会飞走,看来是一只还未学会如何飞翔的雏鸟。
七原从小鸟坠落的位置向上看去,找到了它处在树枝上的那个鸟窝。
“一定是还没学会怎么飞,在母亲外出时不小心掉下来的。”
“要帮忙把它放回去吗?”伊莎贝尔·涅浦顿问道。
七原忧虑地说道:
“可是一旦沾上了人的味道,它就会被自己的母亲抛弃吧。”
“这也是,那就把它放在这吧,等鸟妈妈回来了就会自己把它带回去的。”
伊莎贝尔·涅浦顿转身要走,七原却叫住了她:
“但是放着不管的话,要是它被山上的野猫或者野狗叼走就糟了,我想在这守着它。”
伊莎贝尔·涅浦顿驻步回头说道:
“可鸟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一直等下去的话不就散不了步了吗?”
七原想了想,对她说道:
“你要是觉得干等着无聊,我可以讲自己的事情给你解闷,你不是也说想要了解我吗?”
伊莎贝尔·涅浦顿饶有趣味地问道:
“你平时也喜欢跟别人讲自己的事吗?”
“怎么可能,这个消遣方式我也是最近才跟朋友学的。但我要讲的不是已经对她说过的事,因为我近期才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接下来这件事我还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伊莎贝尔·涅浦顿走回她身边说道:
“听上去还挺荣幸的样子,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呢。虽然更希望是边走边听的,不过也好吧。”
“但是个不怎么愉快的故事,没关系吗?”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得到她的许可后,七原便将目光重新落回小鸟身上,露出了深陷回忆的表情徐徐讲述道:
“应该是在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了春游活动,去的是什么地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的午饭是在树林里吃的。我没有任何朋友,所以饭后就一个人在树林里闲逛,这时候我看到一群人聚在前面的一棵树下。我平常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但那次不知道是不是太无聊的关系,我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他们原来是在虐杀树蛙。”
“是住在树洞里的那种树蛙吗?”
“嗯。大概有六只还是七只的样子,不知道是原本就是这个颜色,还是因为与血和内脏杂糅在一起,全都变成了一滩滩粉色的肉泥。我走过去问为首的同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去阻止他的暴行吗?还真是富有正义感呢。”
“很可惜,那时的我并没有这么高尚,只是纯粹好奇他这么做的理由罢了。他转过头来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它们有毒啊!’。因为周围的人全都在叫好,只有我是唯一对他提出质疑的,所以他对我的态度也不怎么好。但我并不畏缩,又接着问他‘你是怎么确定的’?他也明白自己在做不好的事,在被我这样问过后,扔下一句‘反正我就是知道!’便和朋友离开了。”
“至少也打断了他们的残暴行径。”
“但从结果来看,最后也连一只树蛙都没救下,真是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真是一个令人郁闷的故事呢。”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专门挑了这个故事给我讲?”
七原也一脸困扰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你对我是特别的,不管什么事情都能跟你讲。”
她转而又说道:
“而且我在想,不说所有人、大多数人在小时候,都只是出于个人意愿而做出过某些恶劣行径,还会去找一些正当借口来将自己的作为合理化。但人终究是会长大的,当他们年龄增长后,又会如何回头看待曾经做过的那些恶行呢?”
伊莎贝尔·涅浦顿若有所思地说道:
“但因为大脑具有自我保护机制,人们大多都会遗忘掉那些不利于自己的记忆。所以如果有人会记得这些并且反省的话,我想至少说明他并不是什么坏人吧。”
七原目光游移地说道:
“……真的不会觉得他是为了减轻罪恶感才这么做的吗?”
伊莎贝尔·涅浦顿听后轻轻一笑道:
“那样的话直接忘记不是更简单吗?何必为此长期保留着那种沉重的记忆呢?”
就在七原心情阴郁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鸣啭,是鸟妈妈回来了。
“母亲回来了。”
“比想象中的快呢。”
小鸟在她们的注视下被母亲带回树上,伊莎贝尔·涅浦顿看着七原欣慰展颜的模样,冷不防地对她说道:
“你留在此就是为了看到这个画面吧?”
七原不解地看向她问道:
“我说过什么让你这么想的话吗?”
伊莎贝尔·涅浦顿回想道:
“你那天晚上跟我说自己的母亲巴不得你赶紧去死。你是担心它也并非失足掉下来的,而是被自己的母亲狠心推下去的吧。”
七原转过脸去说道:
“原来如此,那个人其实并不是我真正的母亲,而且她不爱我也是有原因的。真正的母亲是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还将其无情杀死的吧。”
“那你真正的母亲呢?”
伊莎贝尔·涅浦顿询问道。七原淡淡地说:
“我朋友姑且有帮我打听过,貌似已经跟其他人组建了家庭,也有了新的孩子,如今过得好像还挺幸福的。”
“就只是这样?你不去跟她相认吗?”伊莎贝尔·涅浦顿向她问。
七原目光低垂地说道:
“但她估计早就已经把我忘了,贸然前去相认也只会把大家都搞得很为难吧。而且某种意义上说,我也不是她真正的孩子。”
她抬起头,仰望着传出啼啭的鸟巢说道:
“但我偶尔也会想,如果在某处,还有亲人在一直惦记着我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七原赶忙转移话题似的说道:
“你也跟我讲点自己的事吧。”
伊莎贝尔·涅浦顿意外地说道:
“我也要讲吗?”
“只有我一个人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事不太公平吧。”
伊莎贝尔·涅浦顿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可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七原皱眉道:
“怎么可能呢,你成为演员这么多年遇到了哪些人和事,能讲的事情明明就有很多吧。”
她淡漠地说道:
“可是这些都没有什么好说的。”
七原不快地追问道:
“为什么?你不想让我了解你吗?我以为你是想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才会说那种话的,结果你只是打算跟我保持一夜情吗?”
伊莎贝尔·涅浦顿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俯下身向她缓缓靠近,轻吻着她头顶的发旋。七原微微一愣,伊莎贝尔·涅浦顿移开唇,对她细声耳语道:
“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