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将至,微弱的夕阳已经连照进室内都十分勉强了。
平时早早就亮起的万家灯火,现在直到太阳落山也完全看不到。
但即便如此,落钰还是掐准时间,跑去门外打开了用以照亮店门招牌的晶灯。
哪怕这个城镇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从门口向外看去,整个城镇就像是慢慢被沉入湖中一样,让她有些眩晕。
“最后一晚啦!努努力就挺过去了!”
落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适时刮起的夜风也一起帮忙,她才清醒了许多。
“继续准备今晚的宴席吧!”
这么说着,她转过身打算回到屋内。
“啊!这个怎么倒了!”
好像是刚才的那阵晚风太过强烈,一旁桌子上放的木牌被刮倒,扣在了几个包装精美的月饼上。
她认真的把木牌扶正,又觉得不放心,拿起一个月饼压在上面。
“今天穿的很漂亮哦?像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布娃娃一样。”
身后突然传来的女声吓得她一抖,牌子从桌上掉下。
“浅浅!是你啊吓我一跳。”
落钰抚着心口,转身看着来人。
“喏。”
剪着整齐短发的女性微笑着看着她,手中拿着刚才掉下去的那个木牌子。
“谢谢,浅浅你是来拿月饼的吧?”
向穿着夸张花纹衣服的短发女性回以微笑后,落钰接过木牌,从桌上挑了一个包装最为精巧的小包裹递给对方。
“是来慰问你的!锵!”
短发女性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修长的手指中提着一个深蓝色的,绣有白色月亮图案的包裹。
“哇!还有礼物的吗?浅浅你也太好了!”
落钰欣喜的接过包裹端详着。
“不算什么啦,落落你可是给我们都送了月饼,还要准备宴席什么的……你更好啦!啊,这是前阵子从一批货里淘来的稀奇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
“什么啊?奇怪的餐具吗?”
“喔,一下子就猜中了,厉害厉害。”
短发女性笑着鼓掌。
“毕竟浅浅你最懂我了嘛。”
落钰柔声说,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补充。
“要进去坐会儿吗?”
“是挺想进去坐会儿的,但店里还有货没有收拾完,得赶在明天之前收拾好。”
“这样啊……”
落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其实浅浅你不用强迫自己陪我走的……我……”
她刚说到一半,嘴就被堵住了。
是刚才递给对方的月饼。
“你自己走我哪能放心啊?再说了,是我自愿陪你走的。”
短发女性温柔的说道,等落钰咬下这一口之后自己也咬了一口。
“是椰蓉馅的啊。”
她细细的品尝着。
“我记得这是浅浅你的最爱嘛。”
咽下了这一口的落钰说,语气中还有些担忧。
“我看人很准的,浅浅你不要骗我了,你就是在勉强自己。”
“我听不见!风太大了!晚上见!”
无视了她的这句话,短发女性露出轻松的笑容朝她挥挥手,离开了这里。
真是拿她没办法啊。
落钰无奈的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入店内继续宴席前的准备。
明明是羽镇独特的祭拜月亮的日子,今年却一个人都没有,连本地人都跑光了。
没有任何迹象。
考察了那么久,在一切都确认之后才开的店,却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为了驱散这苦闷的心情,她更加用力地剁着案板,甚至连敲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是没有人吗?那为什么亮着灯啊……”
司徒镜嘀咕着,从门口退回门外,抬头端详着招牌。
那刻有凌月客栈字样的牌匾,以及竖在门廊上的“营业”的牌子都被灯照亮着,店里应该有人在才是……
可结果他跨进店门,不仅没有人在,更是连桌子都不剩几张了。
感觉有点凄凉啊……
“有人吗?”
他再度喊道,见还没人回复,用力地敲了敲桌子。
“浅浅,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吗?”
甜美的女声从屋内传来,紧接着,一个头就从后厨的帘子后面伸出。
“请问你是……”
女性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中充满了疑惑。
“请问现在还能住店吗?”
“啊……”
“当然,如果还能有餐食提供的话就更好了。”
“有客人了?!”
她有点难以置信的提高音量,然后缩回脑袋。
……
片刻之后,凌月客栈中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落钰推开布帘,把最后一个碗放在了黑衣青年的桌子上。
“不好意思啊,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客人。”
她微笑着说。
“所以今天没有熬汤底,面没有办法做。”
“倒不如说让老板娘单独为我一个人生一次火做饭我更不好意思一点。”
黑色纱衣的青年用筷子拨动着盘里冒着热气的饺子。
“没有啦,今天晚上正好有宴席,客人你幸运着呢!”
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筷子悬停在了某个饺子的上方。
“老板娘,您是不是上错了。”
把一只筷子递到左手,青年两手一起用力剖开那只水饺的腹部。
粉色的虾仁伴随着香味一下子从里面滑了出来,掉在盘子上。
“我要的明明是大肉的。”
“那些虾仁的是额外赠送的!”
落钰双手抱住托盘立在一旁。
怪不得,十六只饺子哪有这么大一盘。
他略微数了一下。
三十六只……
……哪有点便宜的送贵的道理啊。
他深吸一口气。
虽然这样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但是这样教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下口去吃。
这么盛大的恩情在胃里绝对会比石头还要沉重。
正在苦恼着怎么办,桌上又多出了一样东西。
青色花纹的碟子,里面是几片酱肉。
“老板……这么做生意会根本赚不到钱的哦。”
司徒镜无奈的向放下碟子的女性说着。
“没关系啦!”
落钰走回了柜台后面。
“反正今天的晚宴都要把食物全都消耗掉,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而且估计也是最后一个了。”
这里除了他俩以外别无他人,所以即便隔着有一段距离,落钰后面那句轻声的碎碎念司徒镜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在了耳朵里。
只是配上那无害的笑容有些令人不知该怎么面对,于是司徒镜只是低着头,把盘中白玉一样的水饺一个个往嘴里送。
看来今晚多半要撑到睡不着觉了。
“话说客人你是来旅游的吗?”
一阵有别于食物气味的香风刮过,他的视野里突然变暗了一些。
在空无一人的大堂内还选择坐在角落,应该是相当明显的想要独处的宣告吧?
然而对方却毫不犹豫的凑了过来。
即便是经常出入厨房,对方身上也没有任何的烟火气,持续散发着的异香简直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香囊一样。
这香味司徒镜有些熟悉,但又没有办法想起来。
不好,这样下去也太不礼貌了。
“客人?”
对方又轻声唤道。
“不算是来旅游的吧……只是天色过晚不适合继续行路了,所以打算住一晚上第二天再走。”
“哇!客人你往哪个方向啊?说不定你和我们还能顺路一起走呢。”
“顺路?”
司徒镜一怔。
“那这店……”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的司徒镜赶忙闭起嘴巴。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自己居然多嘴了。
刚进店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哪怕是要打烊也不会把桌子都搬走,并且通往楼上的楼梯也是黑着的,这里恐怕……
“明天就打算闭店啦。”
女性虽然仍旧面含笑意,但语气中却带着些许落寞。
“如客人所见,这整个镇子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啦。”
“这样啊……”
“啊,赔了这么多钱,这样下去又要从零开始了。”
落钰感叹道,翻开两个杯子,给他们二人都斟了一杯茶。
虽然还没有吃几个,但司徒镜的胃里此时却犹如千斤的石坠,把他几乎要带倒在地上。
“这可是我跑了大老远才进到的上好滇红啊!结果就客人你和我能尝到……”
“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烫到了,落钰小啜一口之后捂着嘴巴。
“我是不是有点太爱抱怨了,影响到客人您吃饭了。”
“哪里哪里,没有没有。”
一边说着,司徒镜停下的筷子又动了起来。
“主要是太寂寞啦!我这么爱说话的一个人,结果除了浅浅几乎就没人来过,唉!”
这样说着,少女像酒一样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呼呼的用手向舌头扇风。
这样喝当然会烫到了。
司徒镜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虽然饺子配茶的搭配有些奇怪,但对他来说并不存在那么多规矩,喝茶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帮助把食物送到胃里而已。
但即便他没有什么品茶的技能和经验,也能感觉出来这确实是好茶。
“明明是这么好的客栈和老板娘,居然一个客人都没有来过吗?”
而且地理位置也不错,以羽镇的人员流动,这里应该早就成为足以登上江湖日报旅游版的热门地方才对。
但连自己之前读过的旅游手册,都对这里完全没有介绍。
“谢谢夸奖啦!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落钰笑着说。
什么叫没办法的事情啊……
“冒昧的问一下,老板娘是什么时候开的店啊?”
为了确认自己的一个猜想,司徒镜向老板娘问道。
“叫我落钰就好啦!落下的落,金字旁一个玉石的玉。”
“那……落钰小姐,这个凌月客栈是什么时候开的?”
“大概一周之前吧?”
一周之前……
正是这里的客流和讯息全部消失的时间。
“那……也是从那时候……”
“是哦。”
两支细长的棍状物体从视野的前方伸过来。
“明明这么好吃!怎么就没人愿意来呢……”
她夹起一个饺子放入口中。
……
也太自来熟了吧。
不过倒是没有关系,毕竟附赠了那么多,自己本来也就吃不完。
司徒镜把盘子轻轻往落钰的方向推了推。
或者说是毫无防备?
面对一个陌生人都能聊得如此起劲,还很自然地夹吃的,换作他自己的话肯定做不到。
但对于一个经营客栈的老板来说,绝对是一个能揽到不少客人的能力。
再者说,能盘下这么大的一个四层店面,还装修的这么精致,绝不可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按理说不会连一名客人都没有。
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太过于不幸了吧……
不幸。
运气差。
若是人为所导致的话,还能称得上是运气差吗?
倘若有人故意瞒着某些人做出一些伤害他人的举动,这样遭受这些的她,是否能称得上是运气不好呢?
“落钰小姐之后有什么打算?”
司徒镜长出一口气问。
“我啊……想去海边定居吧……”
落钰的眼神望向空中的某处,仿佛那里就是她梦想的地方一样。
“毕竟我从小就喜欢水,想去大海看看呢……但现在这个情况的话,可能要先想办法把钱都还上,然后再重新来过吧。”
轻描淡写的语气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内容。
盘中的食物还剩下小半,但司徒镜的胃容量已经是极限了。
晚上吃的太饱会影响休息,所以自己是照着七成的食量要的十六只饺子。
可结果……
实际想要把这些都吃完的话,要一个半自己才行。
一个撑到不行,和一个尚未吃饱的自己。
据说餐饮的利润在一半左右,这么看来的话,自己这个顾客搞不好还让对方赔了一些钱。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为对方的不幸加了把柴。
司徒镜深吸一口气,埋头三下两下把桌上剩余的食物塞进肚子里。
“谢谢落钰小姐。”
他在桌上放下钱,尽量让自己和平常一样的迅速跨上小包,向落钰道别。
“啊?客人你不住店了吗?”
恐怕楼上的客房也都全部撤掉了吧,让对方专门再为自己收拾出来一个客房什么的……
今晚沉重的只有自己的胃就已经足够了。
“没事,我改变计划了。”
“啊,但是这么晚了哪里应该都去不了了哦?也没有其他比如民宿之类的了哦?”
落钰的话从身后传来。
即便那是绝对正确的话语,他也没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