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高塔,在一片漆黑之中倒塌了。
如此之高的建筑倒塌,理应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才是。
可它像是被设计好的一样,歪斜之时就已经散架,除了把驿站范围内的地方全部夷为废墟之外,没有波及到任何周边的地区。
只有几声说大不大的响声伴随着一些尘土,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里默默掀起一阵波澜。
响声一步比一步虚弱的向四周走着,最终也没能走出多远。
和烟尘一样,很快就被冷清的黑暗淹没,最终化为沉寂。
在这没有灯火的镇子里,似乎什么都会化为沉寂。
只有凌月客栈内有一些温度。
和外面的夜晚完全不同。
装修十分精致的大堂里桌子本就不多了,现在更是直接拼成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放着从冷盘酱肉到醋鱼排骨之类的丰盛菜品,除非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这全是出自一人之手。
一个有些娇小的姑娘之手。
凌月客栈的大堂和后厨之间由三人宽的一段走廊相连。
作为后厨直接通向大堂的唯一通道,走廊的两头挂着用来防尘的特制布帘,就今晚布帘被掀开的次数,恐怕都要比这些天加起来的多。
在这之中有一个身影轻巧的来回穿梭着。
一个在华丽的像是参加灯会用的礼服前围了硕大的围裙,穿着颇有些异域风情的女性。
虽然没有片刻空闲,但她的步调却异常的轻快。
“怎么这么开心啊?”
将几个刻着精细纹路的透明杯子放在桌上后,她被一旁的短发女性搭话道。
“嗯?有吗?”
“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声音的主人用手捏了捏落钰微红的脸颊。
“疼~”
落钰轻声哼哼,后者立马松开手。
“呀,对不起落落,太用力了吗?”
“没有啦……浅浅你怎么不先吃啊?你们怎么都不吃啊?”
落钰看向桌子两旁坐着的人。
“这一桌太豪华了,感觉就这么吃了有点可惜。”
浅绛河笑着说,她也特意打扮了一下,头顶的晶灯散发出的光芒又被周围的灵晶折射,在她的脸上投下晶亮的闪光。
那是落钰为了今晚特意打开的巨大晶灯,虽然没有京城那几个连锁酒楼的豪华,但造型绝对是她精心挑选的。
“而且人也还没来齐,等等吧。”
坐在桌子快那头的黝黑壮汉呲着牙。
他话音刚落,一位老者就推开了大堂的门。
“抱歉,我来迟了,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好。”
老者乐呵呵的扶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叶老,你可来了。”
壮汉赶忙起身,扶着老人坐在桌子一头。
“谢谢……熊诸你今天看着很精神嘛,两个孩子看着也很好。”
老者乐呵呵的眯着眼说。
“瞧您说的。”
熊诸坐回位置上,那个椅子似乎有点难以承受他的块头,发出悲惨的吱呀声。
“我还想着我是最后一个呢……怎么还有俩人没来啊?”
老者眯着的眼缝让人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疑惑。
“要不先开始吃吧?菜都已经开始凉了。”
远在另一头,坐在短发女性旁的落钰提议。
“也对,这么一直等下去也没个准,那就开始吧?”
他环视一周,见大家没有异议就举起眼前的杯子站了起来。
“又到了祭月的时候,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的父母带我参加宴席,那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一起庆祝,在路上摆了一长桌,快从镇子这头到那头了都,今年虽然只有我们几个,但传统没有丢,感谢凌云客栈老板娘的付出,同时也允许我为她们明天的离开践行,希望今后的旅途中,她们二位一直都有明月指引。”
说罢,老者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都是些俗的不能再俗的话,周围的几人也还是迎合性质的鼓起掌来,随着他坐下,这场六人的宴席正式开始。
这场宴席比起这两个字在字面上给人的热闹感觉,更像是每个宴席中总有的,互不认识的人坐在一桌的样子——熊诸带着两个孩子埋头吃着,不时和老者推杯换盏,浅绛河在另一头怔怔的看着蒸汽发呆,偶尔夹起一口放在嘴里,大部分时候还是在抽手中一杆刚点起的烟枪。
落钰则直接离席,又一头扎入了后厨。
“浅浅,要喝神秘饮料吗?”
片刻后,一个晶莹的圆形茶壶出现在抽烟女性的眼前。
她双眼聚焦,那是个十分熟悉的物件。
“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嘛……这么快就用上啦?”
她笑着盖灭手中的烟枪对着落钰说。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嘛!”
“你喜欢就最好。”
短发女性温柔的回应。
“所以,要喝奶还是喝茶?还是喝奶茶?”
“这么说出来就一点都不神秘了吧?”
“对哦……”
落钰挠了挠脸颊。
“你先去问问他们吧,我吃点东西一会儿再说。”
“他们……在喝酒呢,应该不喝这个吧?”
落钰向散发着酒臭味的那个角落看去,正好和老者的眯眯眼对上。
“啊,老板娘,能过来一下吗?有事情还得趁你走之前跟你说。”
老者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了吗?是有什么不合胃口吗?”
“怎么会呢,今天这顿吃完,接下来几天估计吃什么都该缺乏滋味了。”
老者盒盒盒的笑着说。
“哦对了,提前撤租的违约金……老板娘你可能今晚还得去我那处理一下,不过你这阵子的经营状况我也知道,钱我都给你免了,象征性的交几个子然后签个字就没关系啦。”
“那个啊……”
“关于这个,前几天都已经弄好了不是吗?”
不知道何时跟过来的浅绛河皱着眉头说。
“我下午送到叶老你的住处去了,落钰今晚就不用过去了吧?”
“这……”
还没等老人回复,她拉着落钰回到位置上。
“怎么啦浅浅?”
落钰抱着水壶问。
“陪我吃点东西吧?正好你也休息一下。”
她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落钰坐下。
“没问题,哦对了!你尝尝这个四喜丸子!”
落钰挽起袖子,却被浅绛河拦住了。
“我来吧,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别在沾上菜汁了。”
“浅浅你穿的也好看呀!”
代替回答,短发的女性麻利的抄起勺子,把其中的丸子一分为二,分别乘在她俩的碗中。
“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拿起筷子。
饭桌的另一边,几杯酒下肚的熊诸有些脸红的正在斥责男孩。
“绝对不能喝酒知道吗?这玩意就是害人的。”
“那你还一直喝?”
男孩皱着眉头看着他。
“儿子管老子是不是?”
熊诸瞪了他一眼,又一杯下肚。
“你看看你哥,你可不能学他。”
越过男孩,熊诸向坐在稍远一点的女孩埋怨。
“嗯……”
女孩正在认真的吃着,敷衍道。
“女大也不中留啊……”
熊诸摇摇头。
“说起这个,我得问问江小姐怎么还没来。”
他腾的站起来,三两步走到两个女性的面前。
“江小姐怎么没来?”
“酒臭味好重……”
浅绛河皱着眉头扇了扇示意他后退。
“你们女的之间不是经常聚在一起聊吗?她是怎么说的啊?”
“我们没有经常聚在一起聊吧……”
落钰疑惑的说。
“落落,不要回答他,一点都不知道尊重人。”
“啥时候不尊重你了?你这个小妮子啥意思啊?”
喝了几杯的熊诸真的就像是一个醉醺醺的熊一样晃悠着。
“说什么呢?欠揍?”
浅绛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适时被撞开的门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包括正打算拉开浅绛河的落钰,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门口。
打开的正门外,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夜。
才刚热络一点的屋内温度,又一下子被寒冷所浇灌。
在黑夜的下方,门廊灯光堪堪能照到的地方。
两个浑身脏污的身影正在喘息着。
“有……有人吗?”
黑蓝色的影子蠕动着说。
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熊诸也立刻清醒不少,他自认为是这些人里最强壮的,率先走上前。
“公子他有点脱力了,能借这个地方休息一下吗?”
背着大剑的人滚进屋内,狼狈的看着这六个人。
“发生啥了?”
熊诸壮着胆子问。
“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有一只妖兽袭击这里,被我们阻止了,坏消息是你们这的驿站估计不能用了,而且你们这里驿站的那个人也死了。”
“驿站的人?”
熊诸回过头,在其余几个人脸上读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茫然。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来着,没见过也没听过。”
“是那个叫高康的吧……”
老者走上前问。
“他怎么回事……”
“没来得及跑,被倒下的塔砸死了……”
巨剑的青年弱弱地说。
“这样啊……”
“妖兽……我过来那会儿没听到有动静啊?”
浅绛河也走上前打量着这个脸上沾满泥土的男子。
对方的装束很有特点,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的职业。
“御剑人?”
“是的……您能认出我的职业那肯定也能知道,凭借我俩没办法把整个驿站都弄成废墟吧……”
“说的也没错……”
浅绛河若有所思的说。
“总之先进来吧?吃点东西先?”
落钰端来一杯水,御剑人抓过一饮而尽。
“谢……谢谢你们……”
“没关系,你们也是运气好,我们正好在办宴席呢,有好多吃的!”
落钰伸手去接对方递回来的杯子,不知为何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杯子掉在地上。
“咦……”
“落落?你还好吗?”
浅绛河赶忙扶着摇摇欲坠的落钰,后者晃了晃脑袋。
“我没事……刚才突然一晕……”
“都说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快坐下好好休息吧。”
她扶着落钰回到位置上。
“熊诸,你帮忙把门口那位抬进来吧?”
老者指了指门口还在起伏的一滩白衣。
“好嘞。”
熊诸扛起对方,重新关好门。
黑夜再次被隔绝在外面。
不过刚才发生的事情,被主干道晶灯下的一抹靓影全程目睹。
她也穿着华丽的袍服,头发梳的十分精致,正来回的踱着步。
“如果真的不想进去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哦?”
一旁黑衣黑发的青年说。
要不是有路灯在,根本不可能分辨出他和黑夜的区别的,一身黑色的青年。
“呜哇……杀人犯……”
女性用袖角捂着嘴巴向旁边退了两盏灯的距离。
“……对素未谋面的人这么说有点伤人了吧。”
司徒镜无语的说,和对方保持着距离。
“没见过你……所以……是外地人吧……”
女性一顿一顿的说,十分警戒的面对着他。
“是这样没错。”
“外地人这个时间在这里……一看就是坏人……”
女性弓起腰,感觉随时都要转身逃跑的样子。
“我是在这个客栈暂住一晚。”
他撩起长袍坐在路边,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不喜欢宴席什么的,哪怕庆祝大家心里也都是自己的事情,这种虚假的热情让我不舒服。”
“……一样。”
女性嘀咕道。
“嗯?”
“没事……有个认识的人明天就要走了……得去打个招呼……”
女性丢下这句话,扭头匆匆的跑入客栈,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春末的晚风仍有些微凉,司徒镜裹紧了身上的纱衣。
“真烦人啊这夜晚。”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觉得寒冷,当然也可能是更为单纯的原因,司徒镜露骨的表达着对天色的厌恶。
主干道那些黄色发光水晶只能勉强照亮他的脚边,对周围来说那光芒实在太过微弱,不被黑暗所侵蚀已经是极限。
整个城市的人都消失了。
这黑暗成为了佐证。
虽然听上去哪怕作为低劣恐怖故事的开头都有些过于不堪,但在历史上也确实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而且隔得并不久远。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肺中沉闷的空气吐出来。
“明天啊……希望明天平安无事,不过站在我的立场上,有事情才是最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