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手上的活计之后,这个一脸疲惫的青年男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到底行不行得通啊……”
男子嘀咕着将门合上,室内一时陷入了昏暗之中。
“开关开关……”
藉着仅剩的一点夕阳所带来的微光,他在墙上摸索着。
这是他每天都在重复着的行为。
结束工作,回家开灯,休息吃饭,然后就躺在床上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终于,摸索半天的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啊,找到了!”
这样说着,室内一下子被灯光照亮。
只见男子手中握着一柄尖利的刺,眼神凌厉的指着屋里仅有的一张板凳。
在那里坐着一个人。
“报上名来!”
男子冷冰冰的对这位不速之客说着,一边挪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时廿三,驿站撤离。时廿四,县府关门……’”
而椅子上的那个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之中的人,则十分淡定的翻着手中一个泛黄的厚书。
“做帮工的人每天都写日记的啊?”
“你想干什么?”
虽然这个黑衣人表现得毫无威胁,但男子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见对方如此谨慎,黑衣人从胸口摸出一块牌子丢在桌上。
“原来是组织派来的,失礼了。”
男子看到牌子上刻着的纹样,脸色立刻缓和了下来,手中的漆黑长刺也收到身后。
“老大发派给你的重要任务,进展如何了?”
“一切都很顺利,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哦。”
黑衣人合上书本,歪头看着他。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吗?”
“怎么了吗?”
“血会溅的满屋都是的。我个人比较推荐在墙角或者是床上,这样下一个人入住的时候会更方便一点。”
“说的太对了,我床下面有一个板凳,你能帮我拿过来吗?我去坐在墙角。”
男子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床的方向。
“行啊。”
这么说着,但黑衣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透过眼前的黑纱盯着男子。
男子见状又指了指桌上的那本日志。
“至少把它递给我吧?溅上血就没法看了。”
虽然看不到黑衣人的表情,但从对方侧头的动作之中男子可以看出来好像在思考。
就是现在!
他的手摸在把手上用力一拧,然后向后靠去。
下一秒,他的背部狠狠地撞在坚硬的门上。
“没用的,你刚进来的瞬间这里的所有出口都已经被我封好了。”
听到这句话,男子顿时垂下了双臂。
“至少让我看看是死于谁手吧……”
他沮丧的说,仿佛失去了斗志一般。
“没问题。”
说罢,黑衣人把丢到桌上的那个牌子翻到背面,男子凑上前认真端详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清净坊啊……怪不得……你的声音和体型都是伪装的吧?怕不是面容也改变了,既然易容的话蒙不蒙面都无所谓的吧?”
“不,来见你我是用的本来面目,毕竟规矩就是这样。”
随着黑衣人拿下脸上蒙着的布,她的声音也从中性变成了女性的声音。
“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吃惊啊。”
“毕竟我做了这种事情,所以对你们会来清理门户也有心理准备。”
“也不打算挣扎一下?”
她秀丽的面庞上带着些许好奇。
“怎么挣扎,组织里的人谁不知道你们清净坊的残酷手段,越不挣扎反而越不会受到痛苦。”
男子苦笑着坐在床上,原本一直握着的刺也随手扔在地上。
“既然知道,当初选择背叛的时候你就不害怕会有这么一天吗?”
“怕什么?为了保证神州走在正途而献上生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这还是老大教我们的不是?”
“但在老大的带领下,我们组织才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
“‘纠正这个世界的错误,推翻暴君的统治’,那真的是正确的道路吗?或者说那位皇帝真的是暴君吗?”
男子脑袋前伸,苦口婆心的说。
“组织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敌人永远不是我们目所能及的这些,真正的危机就快要到来,我们不能再这么错下去了。”
“看来那个皇帝给你洗脑的不轻啊……”
女子秀眉微蹙。
“他只是把事实给我看了而已,要不我带你去见他吧?只要看那东西一眼,你也立刻就能明白的。”
男子有些激动的揉着头发。
“那个狗皇帝也在这里吗?”
女子兀的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
“你愿意等到仪式结束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镇外见他。”
“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刚才的激动似乎从未有过。
“我的命是老大给的,除了献身于组织之外我都没有任何兴趣。”
“真是无知且愚昧的一般人啊……”
“要知道,我其实完全可以直接剖出你的脑子,然后问它我想知道的东西。”
女子的话语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但念在你曾是坊主之一的情面,老大让我尽量用温和的手段来询问。”
“没关系,我什么都会说的,陛下并没有让我保密。”
男子笑了,抬手指向窗外。
明亮的窗户映着窗外的星空,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黑了下来,除了零星的路灯,地面漆黑一片——今晚并没有月亮。
“因为已经开始了,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它。”
“什么开始了?”
望着痴痴的笑着的男子,女性有些不耐烦的问。
“月黑黑,离人……”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哼唱着。
“快说!”
女性凛声呵道,迅速起身将一柄弯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在男子的喉部划出一道口子,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眼神痴痴的望着夜空。
虽然没有月亮,但仍旧是个相当晴朗的夜空。
“虽然因为一些意外情况人数有些过少,但也勉强足够了。”
“应该怎么结束它?”
“不知道,不如你去问陛下,但即便他愿意告诉你,也晚啦。”
男子终于不再看着夜空,但他看向女子的眼神虽然柔和,却有些渗人。
“按照组织的规章,我应当在此对你处以叛逃之刑,不过老大应该对你知道的事情比较感兴趣,所以麻烦你跟我回去吧。”
“回不去的。”
男子摇了摇头。
“如果不愿意跟我回去的话,我就只能提着你的头去向老大复命了。”
“即便我想跟你回去也回不去,不只是我,你也一样,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窗外,绵延的建筑一直延伸向的,城镇边缘的森林。
“那是……”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的女子,努力的辨认着黑夜中的树木。
“整个羽镇,已经没有人能逃出去了,你也是,我也是,都只能成为它的一部分了。”
“原来如此。”
女子点点头,包裹着头发的黑色头巾滑落,粉色的鱼尾长发在灯光下分外耀眼的舞动着。
“所以不如往好的方向想一想,你我能以自己渺小的生命,为整个人类带来福祉,这不好吗?”
男子看向她,风轻云淡的说。
“哪怕到最后要杀掉所有人,我会阻止它的。”
说罢,不只是发丝,连桌上的日志都被吹的来回翻动着,女子俨然已经运起了自己的内力。
“没想到清净坊的人也会怕死啊。”
“你误会了。”
整个屋子像是刮风了一样,各种东西散落在地上。
“我说的杀掉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阻止那个皇帝的阴谋,为神州引向正途,我这条命根本微不足道。”
她把手中镀上了樱红色的刀刃缓缓的抵在男子的腹部。
“至于你也是如此。”
屋内的风停下了,只剩下女子的发丝仍旧在四处摆动。
“我以老大所授予清净坊的权利,在此将叛徒处以极刑。”
说罢,那弯刃一点一点的没入男子体内。
“月黑黑……”
男子则依旧哼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歌,目光坚毅的看着远方,直到他的声音完全变形成惨叫声。
但无论惨叫声,还是肉体被剖开的声音,不知为何都没能从屋内传出。
也没有人知道。
除了一个人以外。
远在镇外,小山后面更远一点的一片密林之中的空地上,一个坐在造型夸张奢华的椅子上的,锦衣华服的青年。
这片空地是临时被开垦出来的,四周空地的边缘还围着被伐下的枝干。
那绣着金龙的华贵长袍在月光下也闪着金色的光芒,昭示着身着它的人的尊贵。
只不过大小对青年来说略微显得有些松垮,以至于袍子腹部的图样皱成一团。
他并没有在意松垮的衣服,只是望着手里一张暗黄的符纸。
夹在青年惨白的手指之间,符纸燃烧着。
“死了呢。”
他轻轻一扬,符纸化作飞灰散去。
“陛下……这样下去这次恐怕……”
旁边跪伏着的一人用膝盖一点一点的挪过来,跪在青年面前说。
“未经允许在圣上面前说话者,死!”
立在那把奢华椅子的一片木头上的娇小面具女性冷冷的说,手中的宝石刀刃泛着寒光举起。
“让他说吧,今天在这的都是自己人,可以畅所欲言。”
青年缩在椅子里,对着面具少女的后背说。
“你也休息一下吧,时间还久呢。”
“遵命。”
这样说完,面具少女一个后跳,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外。
“好了,说说你有什么见解吧。”
他对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那个人说。
“陛下……这才刚开始我们的内应就死了,没有内应的帮忙,这次也大概率会失败吧……”
“十二是个好数字,十二天干、十二地支……而且一‘岁’之内,月亮也正好盈亏十二次呢,正所谓是天数。”
“没有那几个内鬼泄密的话……明明很轻松就能达成的……”
跪拜着的大臣略带埋怨的说。
“说起这个……我记得你的孩子原来也是在羽镇工作的吧?”
夜风带着凉意穿过树林,剥夺着掠过之人的体温。青年周围跪伏着的人们大都穿着比较单薄的衣裳,被这寒风吹的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但青年却连一根发丝都没有被风扬起。
仿佛他根本就不在这里一样。
“是……是的,但为了陛下,牺牲一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用比周围人的颤抖更加变形的声音毕恭毕敬的回道。
“无知真好啊,哪怕下一刻就会死掉,只要对此一无所知,就能快快乐乐的度过今天。也正是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即便明天的死亡被人为避免,也没有人知道感谢。”
风正在变得潮湿,似乎混杂着水滴。
起雾了?
跪伏在周围的大臣们疑惑的思索。
紧接着,刺鼻的腥味让他们大脑嗡的一下。
那是由十分细小的血滴,所形成的雾。
血雾。
从皇帝座前,那个跪着的人处,飘散而来的血雾。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君主没有任何动作就让他一瞬从世间蒸发。
“这样内鬼全部处理完毕,接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青年抚弄着椅背上的金龙,望着远处城镇的边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