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是一片狭小的,三角的黑暗。
在黑暗中,躺着一个婴孩。
婴孩靠着杉木拼成的木板,面无表情的望着对面那破裂的一角照射进来的,淡淡的光。
随着光芒而来的,
是惨叫声,
奔跑声,
倒塌声,
恐惧的喊声,
愉悦的笑声,
刺穿和劈砍声,
以及,刺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这些感官上的刺激在婴孩的脑海里肆虐,搅动,他不能理解这些都意味着什么,但他希望这一切都赶快停下。
于是,这一切便真的停下了。
仅仅一个瞬间,
声音消失了,空气随着味道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婴孩却并没有觉得窒息,他柔嫩的小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地上用力一撑,把自己调整为站着的姿态。
然后,他像个做了很多年力气活的大人一样,把双手的四指插入杉木板与地面交界处的缝隙里,用力把整个罩在他身上的三角翻开。
月亮是如此的无瑕,那庞大的不可思议的白色圆盘散发出皎洁的光芒,泼洒在婴孩身处的废墟之中。
虽然婴孩赤身裸体,但他没有感觉到丝毫冷意,只是原地站着,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借助火光和月光,婴孩看到了那些叫声和味道的来源。
映在婴孩那浑浊的双瞳中的,
是活生生的炼狱。
不过,
现在的他已经听不到也闻不到了。
人类是只要丧失了感官,恐惧和痛苦就会随之消失的生物。
也可能是因为他幼小的脑袋没有办法理解,总之,婴孩还是那样面无表情的在四处张望。
断壁残垣偶尔会遮挡住他的视线,又或者火光会过于明亮,灼的他看不清周围的事物,总之婴孩似乎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但他也没有移动一步。
仿佛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仿佛是在等着什么一样。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穿过婴孩的腋下。
他感觉浑身一轻,紧接着天旋地转。
霎时间,他的感官又全部回来了。
还是那些声音,那些味道,但其中又多了一些新的声音。
是马蹄声,随着婴孩视野的摇晃规律的响着。
婴孩感觉自己像秃鹫一样飞快的掠过整个废墟。
鲜血。
哀嚎。
大笑着聊天的人们。
废墟里求救的人们。
数量庞大的肉块和碎掉的布料。
无一不重重的敲打在他的心口。
然后,理所当然的,婴孩发出了嚎哭。
那是仿佛要把天地都震塌的,绝望而悲伤的嚎哭。
但似乎没有人能够听得到。
婴孩的视野从飞掠的大地转向远处的地平线,然后是高高的天空,掠过月亮,转回地面。
他被高高的抛在了空中。
紧接着,时间仿佛停滞了。
月光变得更加强烈,将手的主人和他那匹纯白色的烈马照的分外明亮。
红色的丝绸,
漆黑的长靴,
以及,
握在另一只手里那闪着寒芒的,
刺向婴孩的长枪。
婴孩甚至能看到他衣服上的金丝绣花,
以及手上那勒出肉痕的玛瑙戒指。
唯独看不清他的脸。
婴孩无论怎么瞪大眼睛,怎么聚精会神,都没办法看到对方那被月光照的清清楚楚的面部。
随后,坠落的失重感爬上了他的脊椎。
婴孩的视野最后所能捕捉到的,是一抹红色的穗,被串在一块青色的玉上。
然后一切都沉入黑暗。
……
司徒镜在地板上惊醒了。
他感觉心脏好像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一般,强烈的跳着。
那声音是如此强烈,占据了他的大脑和耳朵。每跳一次,他的身体都会跟着一抖,每跳一次,他的视线都会一晃。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中只能发出沙哑的“哼”声。
他想要坐起来,但颤抖的身体此时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只能一点,一点的侧过身,一点,一点的挪到桌边。
他艰难的伸出手,抓起睡前他放在上面的一个布包。
然后取出其中的东西吞入肚中,闭眼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跳的声音开始慢慢减弱,耳中的嘈杂也渐渐消失。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刚才那是倒数第三颗了啊……”
这样嘀咕着,刚才的噩梦似乎让他喉咙有些干渴,于是他爬起身,打算去拿水。
他睡前把水杯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在月光的照耀下,某种玉石制成的杯子泛着冷冷的光。
“回头得再去找苏小姐开一点药了。”
他伸直脖子打算将水一饮而尽,可喉咙却半天都没有等来甘露的滋润。
“没水了……”
盛水的水壶似乎落在大堂之中没有拿进来,于是口干舌燥的他只好穿上衣服前往大堂。
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下,走廊就像是一道通往深渊的井,木质建筑的纹理仿佛是由无数蛆虫组成一般,一切显得诡异无比。
更重要的是,透露着一股违和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是错误的一样。
然而司徒镜尚未清醒的大脑并不知道违和的是什么。
他跨下到达大堂的最后一阶楼梯。
突然,一阵香风刮过,司徒镜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顶到了一旁的墙上。
“就是你小子是吧!”
背部产生了强烈的碰撞,但比起疼痛,司徒镜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场面吸引。
大堂里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不少人,他们分成两拨坐在长桌的两头,此刻都把视线转向了他。
而他,正被一只白皙的手揪着领子按在墙上。
手的主人,一个短发的女性正恶狠狠的瞪着他。
“昨天在落钰的房间过夜的就是你小子没错吧!”
烟叶的气味混杂着香味像一只饿狼一样扑来。
“哎呀,浅浅,不是你想的那样。”
落钰在一旁连忙解释道。
“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
“一晚上……都没睡……一晚上?都没睡???”
女性重复着落钰的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的怒气增加了几分,她扬起另一只手——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大堂之中。
“没想到你也是个禽兽!”
“哎呀浅浅!真不是那样!我昨天是因为要清点东西所以才一晚上没睡的,我把房间借给客人他了!”
见状落钰赶忙上前,握着女性白皙的胳膊试图把两人拉开。
但在盛怒之中的人很难一下就消气,于是——
“落落你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
女性显然比落钰更有力气,她胳膊一顶就把落钰那娇小的身躯撞的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
“咝……”
“满意了吗?”
右脸此刻慢慢浮现了一个红色的巴掌印的司徒镜毫无波动的说。
“你……”
对方咬着牙,再次举起左手。
司徒镜把脸往左偏了偏,示意她往左看,对方这才注意到坐在楼梯上捂着屁股的落钰。
“啊……落落,抱歉,都是我不好。”
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他,女性转身跪在地上查看着落钰的情况。
“疼吗?”
“咝……疼劲儿过去了,现在没那么痛了。”
“都是我不好……”
女性重复着,狠狠地瞪了司徒镜一眼,然后扶着痛的皱起眉头的落钰回到桌前,给她拿了个垫子垫上。
喂喂喂,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干嘛还瞪别人啊。
司徒镜瞥了她一眼,转头去柜台前取水壶。
虽然他想生气,想斥责对方一顿,但可能是因为药效在的缘故,这一连串的突**况好像是与他无关的事情一样。
“小伙子,你要去哪里?”
人群中的老者在司徒镜刚要转身离开时说。
“回去接着睡,说实话因为我刚吃过药,所以根本分不清你们到底是梦里的人还是真实的人,等天亮之后再说吧。”
“别狡辩了!你快把阵法解开!我和落落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出发呢!”
唉……
司徒镜叹了口气,把手里刚接的水一饮而尽。
“不要以为我刚才没发脾气就把我当成滥好人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也没兴趣,就这样,晚安,再来找我麻烦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扭头用眼睛盯着那个短发女性认真的说,对方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另一个女性直接走了过来。
“司徒先生,你真的没有注意到吗?”
笑吟吟的说着的女性,是穿着赤红色便于活动的衣服的,高马尾的女性。
“沐小姐……”
他顺着沐依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堂侧边大开的窗户之外,天空中多出了一个白色的月牙。
巨大的月牙。
伸出手掌都无法遮住,仿佛一个异世界的入口一样。
他也终于知道了违和感的源头。
这个无月之夜,这个朔月的夜晚,不知何时出现了如此庞大的月亮。
“……”
“而且……”
沐依伸出另一只手,示意司徒镜往大堂的墙上看。
在那里有一个香炉,几根粗细不一的香正在飘着青烟。
“现在已经快过辰时了,也就是说,天应该早就亮了才对。”
天应该早就亮了才对……
这句话传入他的耳中,连刚吃的药都抑制不住的,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为什么会这样?”
他跑回柜台,大口的灌下两杯凉水,希望它们让自己清醒一点。
“现在还不知道……”
高马尾的少女苦笑着说,坐回位置上。
“我说句话啊,二位就别演戏了,你们修仙者的恩怨能不能你们自己解决啊……我们还得生活,能不能不要波及到我们啊。”
黝黑的壮汉发出沉闷的抱怨。
“我不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司徒镜想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坐着,但他发现除了拼成的那张大桌子之外,其他桌椅都被收起来了。
“司徒先生你这个外来人来跟我们坐一起吧。”
沐依拍了拍她面前的桌子,和她坐在一起的一白一蓝两个修仙者装束的青年很自觉的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局势非常明显的分成了两派。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他皱着眉头说,坐在沐依的对面。
“你会不知道?”
斜对角的桌子远端,短发女性警惕的看着他反问。
“好了好了,我来说吧。”
短发女性侧面,独自坐在桌子短头的老者磕了磕自己的拐杖。
“异象大家都知道了,还有今早……或者说……唉,就说今早吧,”
老者苦恼着用词。
“小于被人在家里残杀了,是熊诸他发现的。”
“嗯……是俺发现的……”
司徒镜这才注意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光的缘故,这个黝黑的壮汉居然脸色煞白。
“就是……找他帮忙做活来着……天黑我还挺奇怪的,反正起都起了俺去找他……结果……”
熊诸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能继续说下去。
“场面好像还挺血腥的……”
一旁的落钰忧心忡忡的说。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啊……”
司徒镜深吸一口气。
“不用担心,有沐小姐在呢,她可是大理寺……”
话说到一半,小腿传来的剧痛就让他闭嘴了。
不愧是修仙之人,踢人小腿也毫不留情。
他盯着对面的女性,女性微笑着回望他。
“大理寺什么?”
一旁的白衣剑士好奇的问。
“啊……”
沐依直接站了起来。
“是偶尔帮大理寺进行尸体鉴定的医师,我可以去看看具体怎么回事。”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老者露出欣慰的表情。
“万一你们是一伙的,去消灭证据怎么办?”
短发女性质问她。
“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落钰在她旁边提议道。
“镇子里面可能藏着杀人凶手,我们一起去也更安全点,顺便……我们也想亲眼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走不了了。”
“我能不去吗?我没什么兴趣……”
“不去的话不就说明你担心被发现证据,坐实你是凶手了吗?”
蓝衣的御剑人提醒他。
“……好吧”
于是,一行十一人在早晨冒着浓厚的夜色,浩浩荡荡的出发。